顧大人垂著頭,由始至終并不曾抬起看蕭嵐一眼。
皇帝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眸子微微瞇了瞇,“你的事,一會兒再說。”
“皇上。”顧大人的磕頭聲在大殿中尤為沉悶清晰,“臣有罪啊,臣這兩日,輾轉反側徹夜難眠,臣對不起陛下,對不起黎民百姓,更對不起死去的那兩名姑娘啊。”
“臣備受折磨,只有說出來,才能減緩心中的愧疚?!?/p>
顧大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皇帝面色沉沉。
蕭嵐,“舅舅,別再說了,皇兄,臣妹認罰,臣妹認罰?!?/p>
“等等?!币恢笨磻虻陌餐蹰_了口,“姑姑怎如此著急,莫不是顧大人所認之罪,與姑姑也有關?”
蕭嵐聲嘶力竭,“本宮說了,是崔云鳳先打的本宮,你們母子為何揪著不放。”
安王,“朝堂之上,不論私事?!?/p>
不論私事,不論私事他處處為難。
蕭嵐很著急,噗通一聲給皇帝跪下,“請皇兄即刻發落臣妹,臣妹認罰?!?/p>
顧大人,“皇上——”
能在大殿中參加朝會的可沒有一個笨蛋,誰都看出了顧大人與二公主之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會兒,應是一個想要明哲保身,另一個,怕了。
皇帝很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文武百官看著,他另一只眼睛,必須睜開,“顧大人,你先說?!?/p>
“謝皇上。”顧大人又重重磕了一個頭,“前些日子,刑部對我兒的指控,臣認!”
此話一出,文武百官中討伐聲不絕于耳。
但其實,不過是虎落平陽,當初顧家風光時,誰又不知曉顧家子所行所為呢?
只是當時,誰都不敢吭聲,裝聾作啞而已,
皇帝,“包庇了?”
“是?!鳖櫞笕宋⑽㈤]上眼睛,“臣認,隨陛下處置,但我兒也是受人挑唆蒙蔽,還望皇上饒恕顧氏一門啊?!?/p>
皇帝一甩衣袖,睨向蕭嵐的目光已然是在看一個死人了,“說說吧,怎么回事?!?/p>
顧大人,“死的那兩名女子,乃是二公主前后兩任未婚夫的心上人,一位定了親,另一位已然成親,懷了孩子?!?/p>
群臣立即炸開了鍋,開始交頭接耳。
“怎么回事,公主那兩任未婚夫不是都死了嗎?”
“不是被二公主克死的嗎?”
“這個是重點嗎,重點是,他們哪來的未婚妻子,還懷了孕?”
眾人目光重新投向顧大人,皇帝手肘撐在龍椅扶手上,撐著腦袋淡淡開口,“繼續說?!?/p>
顧大人,“公主那兩任未婚夫,其實并非是意外,而是自戕?!?/p>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笔拲孤曀涣?。
顧大人根本不看她,“當年,那二人實則都有妻室,卻不幸被公主瞧中,第一人不肯,公主就抓了他未婚妻,哄騙我兒,他二人本就是表親,我兒頑劣,不辯是非,這才在公主的指使下,奸殺了那女子。”
“第二人也是如此,只是那人聰明,為了家人安全,答應了公主,可公主嫉妒心重,還是不曾放過那人發妻,用同樣的方式傷人性命,事后老臣收尸時才知,后來那名女子,已然有了三個月的身孕?!?/p>
“皇上,臣包庇行兇,臣罪該萬死,臣的兒子更是罪該萬死,但人,卻是二公主送至臣兒的榻上的。”
整個大殿中,就只有顧大人的聲音,蒼老帶著哭腔,讓人動容,且氣的咬牙切齒。
文武百官目光厭惡又嫌棄,時至今日,眾人才知,原來二公主克夫的名頭是這么來的,也不怪當年太后如此爽快的答應將其送走,原來是另有緣由。
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冰冷淡漠,“來人,去前兩任駙馬家中查查,可有此事?”
“回皇上,此二人,家中連只雞都不剩了,沒得問了。”顧大人說。
文武百官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氣。
二公主一個姑娘家,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腸。
貴為公主,什么樣的男子沒有,竟以如此極端得方式,當真是有辱皇家。
“皇上,若顧大人所言屬實,公主之惡行,罄竹難書?!?/p>
有人站了出來,有一就有二,接二連三的人出列,求陛下賜死蕭嵐。
“刑部的人呢?”皇帝詢問,“站出來說說,顧大人所言,可屬實?”
刑部侍郎出列,彎腰行禮,“回皇上,顧大人所言,與刑部得到的消息,都對得上?!?/p>
那就是確鑿無疑了。
皇帝擺了擺手,“賜三尺白綾吧。”
到底是公主,皇帝給她留了一絲體面,幾罪并罰,她必死無疑,顧大人最后所言,便是要她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殺手锏。
“不,皇兄?!笔拲沟纱笱劬Γ疵鼟暝按俗铮济脦啄昵熬鸵呀浄^了?!?/p>
安山寺幾年,她已經付出了代價。
安王低吼,“可崔相至今還躺在床上,生死不知?!?/p>
“那不是我做的。”蕭嵐恨不能一口咬下安王的脖子,目眥欲裂。
安王譏嘲,“若非顧大人所言鐵證如山,姑姑也不會承認罪行?!?/p>
蕭嵐只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發黑,氣的頭陣陣發暈。
有了安王領頭,更有不少官員站出來,皇帝再次揮手,示意宮人將蕭嵐帶下去。
“太后到——”
尖銳的聲音突然從殿外傳進來,文武百官都側頭往殿門口看去,
太后在宮人的攙扶下,踱步進來。
皇帝眸光中有不悅,但還是第一時間快步下了御階,沖太后行禮,“母后,您怎么來了?”
太后目光在大殿中掃視一圈,聲音蒼老,“前朝之事,哀家本不該參與,可蕭嵐,畢竟是哀家的親生女兒?!?/p>
她退后一步,從皇帝手中抽回手臂,竟在宮人的攙扶下跪了下去。
朝臣嚇了一跳,皇帝更是面色發沉,忙蹲下身子,“母后,您這是做什么?”
“哀家,替被蕭嵐所害的那些人,賠不是,”她深深低著頭,皇帝連忙把她攙扶起來。
“母后仁慈,心懷萬民,此事與您無關?!?/p>
太后搖頭,“不,是哀家教導不善,蕭嵐是哀家最小的孩子,當年,先皇薨世時,她不過孩童,哀家要扶持陛下登基,要料理后宮,操勞之事眾多,沒有多余的精力教養她,這才養成了她如今的毒辣性子,是哀家,沒有盡到為母的責任?!?/p>
皇帝攙扶她的手一松,眸光淡了不少,“那些年,母后確實辛苦?!?/p>
太后看著皇帝,心中微涼,“皇帝,既是哀家的錯,那一切罪責,便當由哀家承擔?!?/p>
皇帝沒說話,文武百官更不敢言語。
誰都聽得出來,太后這是要搬出自己對大梁的功德,來換取二公主的性命。
“太后娘娘的確勞苦功高?!币恢背聊纳蛳景淄蝗婚_口。
“可能位列朝堂的大人,有開國功臣,有兩朝元老,也有家中子弟皆死于戰場的將門,哪一個,不勞苦功高,若今日開了先例,往后群臣爭先效仿,以功抵過,那陛下,不知得多少塊免死金牌才夠啊?!?/p>
太后,“你——”
“正是,”一位御史出列,“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所有人都倚仗功勞肆意妄為,那大梁的江山怎會鼎盛?!?/p>
太后沉沉的目光落在那御史身上,
御史短暫的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挺直了脊背。
御史之職,很難立功,所求不過是身前名譽,青史留名。
文武百官敢站出來的人不多,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反抗。
皇帝低聲說,“母后,莫讓朕難做?!?/p>
太后面色微白,手覆在皇帝手臂上,很是用力,“皇帝,她到底是你親妹妹啊,算哀家求你,看在哀家的份上,留她一條命吧。”
“若朕不看母后的面子,幾年前,她就該死了,毒殺丞相,又該她死上一回,朕,已經饒恕了她兩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