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暇白提著果子一路往初園去,路上連一個丫鬟婆子都沒有瞧見,暢通無阻。
院中的尸體消失了,而主屋窗欞下,一抹淡粉色身影蹲在那,正在徒手挖土,她身旁已經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土尖。
女子衣袖綁在手臂上,她肩頭鋪陳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風不斷吹起她青絲,那張側臉凍的很紅。
一旁幸兒撐著傘,卻擋不了全部風雪。
沈暇白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把果子丟給余豐,闊步上前,將地上的姑娘抱在懷里,“阿初。”
入懷一片冰涼,沒有任何溫度。
崔云初手上,指甲里積滿了土,黑黑的,臟臟的。
她昂頭,對上了沈暇白微紅的眸,一笑,“青天白日的,你怎么又來了?翻墻嗎?有沒有遇上人?”
沈暇白沒有回答,垂眸看向了她挖的坑,眉頭皺的很緊。
崔云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說,“別怕,張婆子尸首被抬出府了,沒有葬在這,我挖著解悶的。”
她掙脫開他,繼續挖土,“我沒瘋,不會把尸體埋在窗戶底下的。”
那是失心瘋才能干出來的事,她不是。
沈暇白沒有拉她離開,而是側著身子蹲在身子,替她擋去大部分風雪,“那你挖土做什么?”
“解悶啊。”崔云初說,“我待在屋子里無聊,不知曉干什么,就尋個事情打發時間。”
她低著頭,挖的十分認真且用力,就像再完成某種任務,全身心的投入。
“阿初。”他抓住她冰冰涼涼的手腕,塞進自己袖子里取暖,“我陪著你打發時間,好不好?”
崔云初眼梢依舊很紅,但唇始終是上揚著的,“我以為你白日不會來的。”
她笑著,“以前我總喜歡躺床上,可今日躺著太難受了。”
以往每一次遇到難過的事,她就會躺尸般歪在床上,睡個昏天黑地,連續躺幾日就能恢復過來,再次生龍活虎。
可這次,她翻來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心口揪揪的,甚至有些想吐。
她以為,他今日不會來了,
崔云初看著那個大大的黑坑,“等我挖的再深一些,等天黑,等明日天亮,沒準我就又好了。”
沈暇白沒有言語,無聲從幸兒手中接過油紙傘,撐在崔云初身旁,“好,我陪著你,你想挖多深,我幫你。”
崔云初,“臟臟的,別弄臟了你的白衣服。”
沈暇白握住她的手,在他袖口印下了一個黑手印,小小的。
崔云初盯著那個小手印,他袖子略微撩起,露出了他虎口上的牙印,崔云初定定看著,一眨不眨。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開始挖土,只是伴隨土被挖出,落下的不止是雪,還有晶瑩的水珠。
崔云初穿的不多,沈暇白倚靠在她身側,盡量將溫暖傳遞給她,在一旁幫著她挖。
崔云初突然停住了動作,說,“我不想挖了,我們進屋吧。”
沈暇白說了聲“好”,把油紙傘遞給幸兒,他伸出手臂穿過崔云初膝蓋與后腰,直接將人抱起。
崔云初倚靠在他胸口,眉梢眼角都很紅很紅。
“我以為,你今日不會回來。”
這句話,她在他耳邊說了好多遍,像是歡喜,像是稀奇,像是委屈,也像是不舍。
幸兒端來了熱水,沈暇白握住她的小手放入水盆里,拿帕子仔細的給她擦洗。
“幸好我來了,可以陪你打發時間,沒讓你挖一日的土。”
崔云初笑起來。
“你說得對,早知曉你來,我就等著你,便不去挖土了。”
給她披上大氅,沈暇白將她抱坐在腿上,仔細幫她剔去指甲縫隙中的塵土。
兩個人都低著頭,盯著崔云初的手指瞧。
“沈暇白,我想過生辰。”
沈暇白微怔。
云初說,“大雪紛飛的季節過生辰,能記憶深刻,來年應會有不少人記得。”
“好,”沈暇白答應。
“我想邀請京中所有貴女,還有郡主,公主,過一個盛大些的生辰。”
沈暇白動作一頓,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指,聲線溫柔,“要不等年后過可好,春暖花開,你想邀請誰都可以。”
“不。”云初皺著眉,“我就要下著雪的時候,越快越好。”
沈暇白抬眼望著她,突然托起她脖頸,吻了上去。
他的吻比起以往每次都要輕柔,唇舌細細摸索著云初唇的輪廓,與她舌尖相抵。
“阿初,”他手掌放在她心口的位置上,輕輕的揉,“交給我,我替你緩解疼痛。”
崔云初笑著,眼中卻彌漫著水霧,“我嘴里有些苦。”
“我給你買了甜果子。”沈暇白將一旁小案上的油紙包打開,捏起一顆果子,喂入崔云初口中。
崔云初嚼巴嚼巴吞下,沈暇白立即又拿起一顆,接著喂她。
二人相互依偎著,一個吃,一個喂,一直不曾間斷。
“很甜。”崔云初彎了彎眼睛,手臂摟住沈暇白脖頸,頭擱在他肩頭上。
“謝謝你。”
崔云初聲音很小,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云鳳的話。
有人疼你入骨,視你如命,陪你身側,風雨兼程,如何舍得放棄。
終有人替她緩解疼痛,在她口中發苦時喂她果子,攬著她,度過低谷。
不用痛的輾轉反側,將自己一層層鮮血淋漓的剝開,再重新縫合。
“我與沈大人不曾相識之前,崔云初也活的很好。”她伏在他耳側,輕聲細語的說道。
欺負她的人一直都很多,不論手段如何,她都從不曾讓那些人好過過,就像顧家那個畜生,縱使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也休想從她崔云初手中討得半分便宜!!
她聲音很軟,很輕,卻透著無盡生命力,與不服輸的執拗。
沈暇白揚起唇角,輕輕撫摸著她的頭,“好,那本官便來做阿初的后盾,你只管往前沖,不必再瞻前顧后,因考慮后果而受掣肘,你放開了做,不論是誰,你的沈大人都可擔著。”
崔云初扯唇笑了起來。
他說的對,過往的她,瞻前顧后,考慮后果。
比如,若那時,有沈大人,那一腳就不會踹在顧家子的子孫根上,出鞘的,就是她藏在袖中的刀,用力劃破那畜生的咽喉。
比如,若有沈大人,她便不會在犯了錯,要跪祠堂時,一次次在老東西面前揭露傷疤,提及過往去裝可憐,以逃脫責罰,怕他真讓她凍死。
沈大人這三個字,滋生了她無盡膽量與勇氣。
往后,她便也敢于孤注一擲,畢竟,有人給她撐腰。
崔云初紅著眼,她歪在他肩頭上,抬起一只手捧著沈暇白的下巴,讓其對著自己,“沈大人,我愈發喜歡你了。”
她微微傾身,主動湊上紅唇。
二人吻的忘乎所以,余豐進來又急忙捂住眼退出去,稟報道,“主子,刑部那邊遞來消息,答應了主子的要求。”
沈暇白從云初軟軟的唇上移開,替她將額前碎發撥至腦后,“白與紅最是相襯,我帶阿初先去討回些利息。”
也不知溫熱的血,能否化開冬季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