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宮女有一點沒說錯,那就是崔云初很清楚,沈暇白的命脈在哪里,她很清楚,沈暇白不舍得她受傷,不舍得她死。
她拿這點,算計他?就像當初顧家子的死一樣,她拿準了他的心意,便展開了算計和報復。
可為什么?
他站在那里,整個人宛若置身冰天雪地中,連周遭的空氣都能感受到他氣場的冷。
皇帝沉聲開口,“證據確鑿,沈愛卿,可還要阻攔?”
沈暇白緩緩抬眸,目光平靜,旋即一撩衣擺,跪下,“回皇上,那宮女所言不實,臣,并非被算計,臣對崔大姑娘有情,今遭,乃是心甘情愿。”
他人雖跪著,脊背卻挺得很直,光影打在他身上,仿佛鑲嵌入了崔云初眼中,腦海中。
他竟便如此,認下了?
“沈暇白。”皇帝重重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一旁大太監搖頭嘆息,滿是可惜。
陛下都對他如此寬容了,怎么就不開竅呢,一個女子而已,論他身份,便是皇室公主也娶得,怎么就非要搭上前程和性命呢。
皇帝嗤笑,險些要被火氣沖昏了頭,“好好好,當真是好的很,崔家女好本事啊!!”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沈暇白,“你當真是,朕倚以為重的好臣子!”
他給他路他不走,非要走死胡同。
“崔家女莫非都給你們下了**藥不成!”
他好大的膽子啊,竟然當著他的面,直接承認。
為了一個女子,放棄大好前程,放棄他給他的機會。
沈暇白默不作聲。
他認下了,他心甘情愿。
“你個蠢貨,那宮女是她的人,她是要殺你。”
緘默不語的他低聲反駁,“那宮女別有居心,是在挑撥離間。”
皇帝大怒,“你就是被灌了**藥,她要殺你,若非是拿準了你的心意,她怎會如此?”
“那宮女都拿全族發誓了,莫非她的近身婆子也會陷害她不成?”
沈暇白緊攥著手,一時間找不到為她開脫的反駁。
“想想你父兄,你也要毀在崔家人手里嗎?”皇帝俯身,注視著他。
沈暇白輕輕抬眼,嗓音平靜,“即便是她所為,也是臣,咎由自取。”
他緩聲說,“崔大姑娘貌美,臣對之一見傾心,多番糾纏,許是崔大姑娘煩不勝煩,被迫無奈之下,才會如此。”
皇帝只覺一股子氣,都憋在了胸口和嗓子里。
他垂涎崔云初美色?
不論名聲,崔云初那張臉,確實無從反駁,皇帝閱美人無數,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美貌。
可沈暇白是什么樣的人,他怎么會不清楚。
他怎么可能因為一張臉,就傾了心。
如此說,不過是給崔云初脫罪而已。
當真是瘋魔了。
“皇上。”小太監邁著碎步進殿中稟報,“崔相來了,在外面侯著,求見陛下。”
沈暇白穩穩當當的身子幾不可查的晃了晃,仿佛繃著的弦突然松懈,卸下了力道。
崔云初趕緊上前扶住他。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了避嫌的必要。
“你…你怎么樣?”
沈暇白聲音冰冷無溫,“跟崔相回府去。”
他氣息有些弱,崔云初眼眶發紅,緊緊攥著他胳膊,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團棉絮,說不出話,悶的生疼。
崔相就是只千年的狐貍,他進殿后先是上下打量了崔云初幾眼,蹙了蹙眉,行禮過后,就開始了和皇帝的爭論。
有沈暇白的言辭在先,崔相又咬死了那宮女污蔑,不僅如此,還要皇帝給崔家一個說法,皇帝氣的厲害,手背青筋暴起。
“那依你的意思,你崔家最是無辜,宮女是他人污蔑,和沈愛卿不清不楚,亦是沈愛卿糾纏不休?”
崔清遠面色淡淡,“正是如此,畢竟,沈大人方才都承認了,是覬覦小女美色。”
皇帝氣笑了。
要么說,他日夜難寐的想要斬了崔清遠,這老貨,仗著手中權勢連他這個皇帝都敢不放在眼中。
定案也要講究個人證物證,崔清遠將朝堂的那套律法拿出來同皇帝掰扯,說的皇帝啞口無言。
畢竟,沈暇白不爭氣在先,給了人話柄,“那崔相想要如何?朕斬了沈卿,你意下如何?”
皇帝瞇著眼,眸光冷凝。
殿中短暫的安靜。
崔清遠知曉,皇帝不可能如此輕易的殺了沈暇白,面色不動如山,“陛下,老臣……”
話說了一半,他倏然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崔云初挪到了他身后,正用食指在他后靴履上來回的撓。
發覺他目光,崔云初昂頭,眸光中第一次如此毫不遮掩的流露出哀求。
崔云初死死咬著唇。
這么些年,不論她在崔府受到多么不公平待遇都不曾求過他,只今日,她是當真希望他能對她這個女兒心軟一次,哪怕一次,就像對崔云鳳那樣。
崔清遠眸光暗沉的從崔云初臉上移開,開口說,“皇上若是問老臣,那老臣十分樂意,畢竟老臣與沈大人政見不合多年,算是死敵。”
就差沒直接說,你殺吧,你殺了他,我就是作威作福的老大,日后在朝堂更加的無法無天。
他心中對局勢十分清楚。
如今太子和安王虎視眈眈,他手中可用之人,唯有沈暇白,他活著,且有一博的可能,他死了,皇帝便也距離禪位不遠了。
如此淺顯的局勢,他的大女兒怎么就看不明白。
就算要殺,那也要有人接替沈暇白職位,此事只能徐徐圖之,絕不能草率。
皇帝陰冷的盯著崔清遠,嗤笑,“當真是多年的狐貍成了精,你如今說話,竟連遮掩都不遮掩,怎么,是朕老的厲害,不足以威懾群臣了嗎?”
“老臣不敢,”崔清遠恭敬彎腰行禮,“臣說話,向來耿直。”
他的這句不敢,說的委實讓人發笑。
方才氣勢洶洶而來,站在崔云初面前與他口若懸河的爭論時,可看不出有一絲一毫的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