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煙,人就沒了蹤影。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派去宣召的太監朝后看了眼,沈暇白淡淡說,“身子不舒服,回府看大夫去了?!?/p>
太監一笑,“皇上在御書房等您多時了,沈大人,快請吧。”
沈暇白眉梢的愉悅淡化,變為了淡淡的幽沉,抬眸看了眼巍峨的宮殿,應了一聲,抬步走了進去。
御書房中,安靜的落針可聞,宮女太監都靜若寒蟬的守在外面,喘氣都不敢大聲。
沈暇白邁步進去,彎腰行禮。
皇帝的聲音冷如寒冰,“聽說,崔家長子在考核中表現出眾,得到了兵部右侍郎的位置?!?/p>
沈暇白直起身子,“臣也聽說了?!?/p>
皇帝言語中都是譏諷,“如此說來,崔家這位長子,才華是當真出眾啊,養在京中的官員那么多,都比不過一個自幼放養在外的人,是家族傳承的原因,還是朕的京城,還不如一荒野之地?”
沈暇白垂眸,沒有言語。
皇帝繼續道,“沈愛卿,你說,是不是崔家生出來的人,都太過優秀,就連女兒都手腕十分高明。”
沈暇白眉頭幾不可查的蹙了蹙,抬眸看了眼皇帝。
“朕的兒子,一個個也都被崔家女蠱惑,也許,朕的江山,就該給崔家來坐呢?!?/p>
“沈愛卿,為何一直不說話?”
“臣,和陛下有不同見解,不敢妄言。”
皇帝眉梢微挑,笑容陰冷,“哦,那沈愛卿說說,你的見解?!?/p>
沈暇白道,“崔相是宰相,宰相之權,便是統領六部,陛下想從他手中分權,十分不易,但陛下不容易做到,崔云離卻可以,把權放給自己親兒子,臣想,崔相應該不會反對。”
“所以,臣以為,崔云離職位高些,反而不是壞事?!?/p>
皇帝眉心蹙了蹙,“你的意思是,把兵部,逐漸交在崔云離手中?”
“是?!?/p>
皇帝擰眉沉思,“接著說?!?/p>
沈暇白繼續道,“崔相在朝堂混跡多年,就是那千年的狐貍,滑不溜秋,陛下想揪他的錯處,怕是不容易,但崔云離不同,他到底年歲小些,又常年在外,不懂朝堂的彎彎繞?!?/p>
對付崔云離,遠要比對付崔相輕松很多。
可要讓崔相順順利利的交權,也只有他的長子,崔云離。
皇帝靠著龍椅,望著沈暇白一時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他話的可行性。
“依照沈愛卿所言,崔云離如此的職位,反倒是好事?!?/p>
沈暇白拱手,“臣只是個人見解,不敢妄議,一切,還要看陛下的意思。”
皇帝嗤笑,“任職文書都下了,朕的意思,重要嗎?”
他話中滿具審視和冷意。
“沈愛卿,你覺得,誰能在吏部有如此大的話語權,安王,還是太子?”
“沈愛卿可不要告訴朕,是崔云離才華太盛,靠自己的本事?!?/p>
沈暇白垂眸,望著光潔的地面,嗓音平穩,“回陛下,臣,不清楚。”
皇帝說,“愛卿可知,為了除去崔家,朕有時候,連那兩個兒子,都想就此殺了,一了百了?!?/p>
他這話說的滄桑又無奈,卻帶著無盡的幽冷。
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舍棄,莫說旁人的背叛。
沈暇白袖中手微微緊攥,眸光平靜中透著一抹冷凝,“陛下膝下,就兩位皇子,為了江山社稷,還望陛下三思?!?/p>
半晌,皇帝突然一笑,“朕只是發發牢騷,說道說道而已,畢竟是親兒子,朕的江山,早晚還要托付給他二人。”
“崔家的父子的事,就按照沈愛卿所言辦吧?!?/p>
讓兒子架空老子,確實更為輕松些。
“是?!鄙蛳景讘?,就打算告辭離開,皇帝突然又道。
“今日朝堂上,你提出要崔相尚公主一事,可是認真的?”
沈暇白抬起一雙無比認真的黑眸,“臣當真覺得,崔相和公主,十分相配?!?/p>
皇帝沉吟不語。
若是嫁出去一個公主,可以罷黜了崔清遠宰相之職,他當然是十分愿意的。
但就是因為崔清遠手中有權,他不愿意娶,還真勉強不得。
“早朝結束,太后就來尋朕,對此樁婚事極為不滿。”
沈暇白笑笑沒有言語,意料之中。
太后身為母親,只從私情出發,很少會依大局。
其實成不成,對沈暇白而言都沒關系,反正也只是給崔 清遠添不痛快而已。
皇帝揉了揉額角,說,“此事先不急,且等等看?!?/p>
皇帝,是當真動了心的,只是實施起來,很有難度。
“沈愛卿如今年歲也不小了,可有成親的打算?”皇帝的目光很是犀利。
沈暇白袖中手倏然又緊了緊,抬眸注視皇帝,平穩開口,“不曾,臣如今,尚不曾有成親的打算。”
皇帝說,“京城中名門閨秀比比皆是,誰不想把女兒嫁給你,你這個年歲再不成親,怕是你母親也記掛,不若朕給你挑選一個德才兼具的女子,給你料理內宅,侍奉母親,你也好全心全意的為國盡忠?!?/p>
沈暇白立時拒絕,“臣謝陛下美意,只是…”
“今日早朝,公主攔住了臣的去路,說了些話,”他半說半藏,讓皇帝眉心緊蹙。
“公主的性子,陛下也知曉,為了旁家姑娘的安全著想,臣的婚事不著急,還是再等等吧。”
皇帝臉色有些不佳。
身為兄長,沒人比他更清楚蕭嵐的品性,被她看上,簡直就是無妄之災。
可偏偏有太后護著,否則當年,他就不會只是讓她去安山寺帶發出家那么簡單。
“也罷,那便等她先嫁了人?!?/p>
“謝皇上。”從宮中出來時,天色已晚,沈暇白孤身走在宮道上,背影蕭瑟,影子被琉璃燈的光亮映在地上,拉的很長。
落日后的風比起白日時刺骨了不少,少了懷中那一抹柔軟,冷意更甚。
厚重的宮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沈暇白回眸,注視著宮門良久,才緩緩收回目光。
余豐已經在宮門口等著了,“主子,書信已經交給崔大姑娘了。”
沈暇白應了一聲,遠不如白日里的輕松愉悅。
余豐問,“主子,可是皇上為難您了。”
沈暇白沒有說話,而是微微后仰,靠在了車壁上。
他一開始,好像就錯了。
與虎謀皮,焉有其利,而如今,他已不是孤身一人,沒有了同皇帝破釜沉舟的膽量。
和他交易,怕是不能夠了,只能再另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