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暇白唇角揚著的笑僵住,眸中溫潤也沒了,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快要站不穩的余豐身上。
余豐訕訕摸了摸鼻子。
“困了就滾回去睡覺,亂說什么胡話。”
*
翌日,天還未亮。
沈暇白閉著眼睛,展開雙臂,任由小廝給他更衣,系上腰帶。
一切收拾妥當,他低頭看了眼衣著,溫聲開口,“今日衣袍穿的不錯,都有賞。”
幾個小廝懵了一下。
每日不都是一樣的流程,一樣的腰帶,一樣的系法嗎?今日比往日有什么區別嗎?
好像是有區別,今日的早膳,尤其合大人胃口,今日的風,很柔和,就連石頭縫隙里鉆出的野草,都被夸了一番。
所有人也都看出來了,大人今日心情好,出奇的好,非常的好。
“主子。”余豐臉色嚴肅的進屋稟報,“吏部劉大人來了,就在您書房候著。”
沈暇白淡淡應了一聲,慢條斯理的放下漱口的茶盞,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去了書房。
天色未曾徹底亮起,書房中還點著燈,昏黃的燈光將屋中等候的人身影拉的很長。
沈暇白看了一眼,腳步頓了頓,微微蹙眉。
書房門被推開,等在里面的劉大人立即彎腰行禮。
沈暇白淡淡瞥了眼他所站的位置。
“劉大人那么富態,那里站的下你嗎?”
劉大人手中還捏著幾張紙,一臉的懵懂,說,“方才突然起了風,將大人的宣紙吹走了,下官幫大人撿起來。”
沈暇白蹙眉沒有說話,余豐趕緊沖他招手,讓他從柜子和桌案中間出來。
主子都說你肥,站不下你了,聽不懂嗎?
“……”劉大人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沈暇白和余豐。
他一個瘦瘦小小的老頭,哪里就富態了,怎么就站不下他了。
把宣紙放回原位,他趕緊從夾縫中退出來。
他的身高在男子中屬實算不上高,倒映在窗紙上像是一名女子,沈暇白坐在那,看著他那張皺皺巴巴的老臉,皺著眉,移開了視線。
眸中嫌棄不要太明顯。
余豐覺得尷尬。
知曉那個位置肯定是又讓他家主子想起什么了,他都已經習慣了,因為府中上下,能引起主子思念某人的地方太多了,數不勝數。
可能刮一陣風,打個阿楸,都是崔大姑娘想他了。
“劉大人這個時候來尋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劉大人立即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蹙眉說道,“是為著沈小公子的事。”
“官員選拔,后日就開始了,本來…對幾個重要的職位,上頭已有定論,但…下官昨日發現,沈小公子暗自將崔家大公子的名字,竟添加進了兵部候選名單中,還話里話外提點下官…”
劉大人小心翼翼的看眼沈暇白臉色,“下官拿不定主意,遂來詢問大人的意思。”
沈暇白和崔唐家不和的消息,文武百官,哪個不知曉,沈子藍之所以能在吏部步步高升,平步青云,那也是離不開他沈小公子的名頭。
如今出了此等變故,劉大人肯定是拿不定主意,不敢擅自做主。
沈暇白坐在那,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經心的敲擊著木頭。
書房中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余豐也不曾想,小公子竟如此大的膽子,敢背地里行此事。
要是讓皇上知曉,可是非同小可,他蹙眉看向了沈暇白,劉大人也看著他。
良久,沈暇白才慢慢悠悠開口,“子藍年歲不小了,他是沈家孫子輩的嫡長,早晚有一日,沈家都會交到他的手中。”
聽了這話,劉大人短暫驚訝過去,立即道,“下官明白了。”
“他涉足朝堂不深,有不妥的地方,還勞劉大人多加看管著些。”
“大人放心,您如此說,下官心里就有數了。”
余豐將人送走,又重新折返回書房。
窗欞前,沈暇白負手而立站在那,背影透著冷峭的寒意,背影有些孤寂。
余豐忍不住說,“主子當真…想清楚了嗎?”
便如此輕易,讓那些人達成所愿?
余豐多少有些不甘心,想當日在酒樓,安王殿下如此逼迫,將主子推至深淵,在兩者之間痛苦不堪,如今便就如此答應,豈不更讓他們得意,自以為拿捏住了主子。
還有崔相,往后此類事,會否層出不窮,難不成主子就做永遠退步那個人嗎。
沈暇白收回目光,回眸看向余豐,他眸色極淡,溫度極低,“你會怪我嗎?”
余豐搖了搖頭,“屬下只是,替主子不甘。”
他只是,心疼主子,可也知曉,主子能得一知心人不容易,若因此錯過,定痛苦不堪,抱憾終身。
沈暇白垂眸,沒有言語。
他難以說出口,即便那日安王逼迫,他都從不曾想過,要舍棄,他腦中第一反應,是痛苦,是愧疚,是覺得對不起父兄。
其實那時,他就已經有了答案,答案很清晰,清晰的讓他沒有半絲半縷的糾結和猶疑。
“本官說了,萬物此消彼長,官場中亦然,不會有同樣,位高權重的父子。”
事總在人為,他可以不答應,卻不代表他做不到。
只要保證崔太夫人與崔家倒不了就是了,至于崔相,阿初可什么都沒說。
*
崔云初醒來之后,就覺的有些頭疼,她扶著腦袋用力晃了晃。
嘶,更疼了。
洗漱更衣之后,幸兒端來了緩解酒醉的湯水,侍奉崔云初喝下。
崔云初咂吧了下嘴,問幸兒,“云鳳呢,昨晚她怎么樣了?”
“姑娘還有功夫想二姑娘呢?”幸兒皺巴著一張臉。
崔云初挑挑眉。
“昨晚都發生了什么,姑娘可還記得?”
崔云初蹙眉開始了久遠的回憶,半晌說,“那小倌彈得琵琶,確實好聽。”
“姑娘。”
崔云初嘿嘿笑起來,“哄云鳳的那個小倌最后什么下場,云鳳把他贖回安王府了嗎,安王有沒有被氣死?”
幸兒搖頭,“姑娘和安王妃說了再見,就被沈大人扛走了,后面安王有沒有被氣死,和安王妃如何,奴婢也不知道。”
“……”
崔云初呆呆看著幸兒,仿佛頭頂有晴天霹靂,朝著她昏沉的腦袋砸了下來。
幸兒瞪大眼睛,“姑娘當真不記得了?”
“也不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崔云初呵呵笑了兩下。
有些模模糊糊的畫面,好像慢慢清晰了。
她記得最深的竟是,老東西說,給她買馬。
但她要的馬,和老東西口中的馬,又不是同一匹馬。
“姑娘昨晚和沈大人在馬車里那樣…那樣…這樣…這樣……”幸兒環抱著自己,噘著嘴,在地上轉圈圈。
“沈暇白,我喜歡你。”幸兒掐著聲音說,沖崔云初眨眨眼睛,“姑娘還記得嗎?”
“……”
“那老東西怎么回事,他為什么會在那呢?”崔云初跳起來,瞪著眼睛問幸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