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是世界上獨一無二,最最好的姑娘。”崔云鳳抱著她腰說。
崔云初盡量掃去心中陰霾,“是嗎,既如此好,那你帶我去安王府庫房轉轉,長長見識可好?”
“那算什么,走,我帶你去。”崔云鳳像是一個暴發戶一樣,拉起崔云初去見證她的金山銀山。
……
半個時辰后,安王下朝回府。
馬車在府門口停下,管家立即上前迎。
“王妃呢。”安王三兩步邁上臺階,像是一個急于回府找娘的孩子,眉角眼梢是從未有過的愉悅。
安王府中,總算是有了熱鬧的氛圍,不再只是一座冷冰冰的宅院。
“回王爺,王妃睡醒之后,先是命人收拾了您的書房,沒用多久,崔家大姑娘來探望,這會兒正與崔大姑娘閑聊呢。”
聽說崔云初來了,蕭逸腳步放慢了些許。
抬眸,兩個姑娘的身影正穿過垂花拱門,慢慢走來,他停住腳步,目光先是落在崔云鳳上,旋即轉向了被擋住了半張臉的崔云初身上。
她懷里抱著,手里拎著,連行禮都彎不下去腰。
“妹夫回來了啊。”
“嗯。”安王目光淡淡的,“崔大姑娘來進貨啊。”
崔云初笑彎了眼,“云鳳親我,非要給我,卻之不恭,卻之不恭啊。”
“……”
“什么崔大姑娘,她是我大姐姐。”崔云鳳道。
蕭逸抿了抿嘴,讓他叫崔云初大姐姐,委實有些叫不出來。
崔云初笑,“不打緊,時辰不早,我就不打擾你們新婚夫妻了,告辭,云鳳,等有空我再來看你。”
崔云鳳點頭,依依不舍,“好,我等著你,大姐姐,你可一定要來啊。”
崔云初抱的東西太多,站著都有些搖搖欲墜,“妹夫,你往邊上讓讓,我要拿不動了。”
蕭逸眼皮子抽了抽,面無表情的往一旁列開身子。
崔云初以及用牙叼著東西的幸兒慢吞吞的離開。
崔云鳳,“大姐姐,小心腳下啊,別摔了。”
安王府一眾人等,“……”
崔云鳳看著崔云初上馬車,眼眶就開始紅,蕭逸道,“別傷心,云鳳如此待客之道,她一定會常來的。”
若她沒看錯,那丫鬟嘴里叼的,是一套青花瓷茶具。
他側頭對管家說,“都記下來。”
往后,尋牢里那個要回來。
崔云鳳一門心思都在崔云初那,壓根就沒聽清蕭逸都說了什么。
“我走了。”崔云初坐在被東西堆滿的車廂中,探出腦袋,對崔云鳳揮手。
崔云鳳紅著眼,“大姐姐,你可一定要常來啊。”
崔云初,“好,我明日就…”
“崔大姑娘,”蕭逸打斷了崔云初道,“天氣轉涼,牢中陰冷潮濕,不去探探故人嗎。”
蕭逸的話,仿佛變戲法一般,讓崔云初臉上的笑瞬間凝固。
氣氛陷入凝滯的沉默,崔云鳳開口,“大姐姐方才想說什么,她明日是不是還來看我?”
“不是。”蕭逸攬住她腰回府,“你聽錯了,她接下來忙的很,哪有功夫來。”
若她還有心思出來亂晃,就當真是黑心瞎肺了。
蕭逸想的沒錯,崔云初用了幾日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被瞬間勾了起來,仿佛一個被妖精吸干了精氣的走尸,力氣剎那散去,
她想睡覺,很想很想,想窩在初園,足不出戶。
“幸兒,讓車夫調頭,去望月樓買些吃食。”
……
安王府管家從崔云初離開就馬不停蹄去了趟庫房,當看見缺了一個小角的庫房,心一抽一抽的疼。
數年來,庫房只增不減,這還是第一次,損失如此慘重。
思來想去,他還是忍不住去了書房。
劉公公稟報時,蕭逸正站在粉紅的顏色里發呆,入目所及,沒有其他色彩,看的他眼花繚亂。
仿佛他的書房被扔進了粉紅色染缸中,重新被撈了出來。
蕭逸回眸看了眼劉公公,“讓他進來。”
管家一進書房,準備說出口的話生生卡在喉嚨里。
這是…王妃給王爺收拾的書房。
粉紅色紗帳被透過窗欞吹進來的風吹的飄起,甚至有叮當聲響,
主仆三人同時抬頭,目光落在了掛在房梁上的一串風鈴上。
很粉。
很…云鳳。
管家面色蒼白,“王爺恕罪,是老奴失職,老奴這就讓人換回來。”
“不必。”蕭逸手撫上鋪著粉紅緞子的桌子。
甚至覺得,連空氣中都隱隱散發著她的氣息和味道。
“你有什么事兒?”
管家這才將庫房的事說了一遍,“王爺,若是崔大姑娘多來幾趟…怕是…”
安王府都要被搬空了。
她家王妃又天真單純。
實在不行,下次就尋別的借口,不讓崔大姑娘進府最好。
蕭逸一個冷眼掃過去,“你是管家當到頭了,想讓本王陪你露宿街頭嗎。”
把崔云初拒之門外,就她的德行,攛掇著云鳳和離都有可能。
幾人沉默,一旁劉公公嘴角抽搐,“王爺,老奴覺得,沈大人有句話,說的很對。”
“您如今當務之急,是哄著王妃怎么一心向著您,才是最重要的。”
蕭逸沉默,半晌才道,“不用管,王妃怎么送出去的,本王就能怎么要回來。”
他挑著唇,眸底都是戲謔的笑。
……
崔云初拎著望月樓的食盒,在大理寺門口打轉。
一旁的幸兒等的都打瞌睡了,“姑娘,咱們到底要不要去啊,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崔云初像是終于下了某種決定,提著食盒朝大理寺門走去。
得知她的意圖,守門的士兵很痛快的放行,讓崔云初都有些怔愣,準備好的說辭一個都沒用上。
大理寺,竟然這么好進?
崔云初一個人拎著食盒往里走。
牢房正如蕭逸所言,陰冷,黑暗,沒有燭火映照的地方甚至伸手不見五指,但從她出現,卻能明顯感受到,有一雙雙眼睛都注視著她,
一股冷寒從腳底竄起。
崔云初硬著頭皮往里走,甚至她自己都不知曉,為何會因為安王一句話稀里糊涂來此,
或是因為,云鳳讓她成親的那些話,又或是因為,喜歡她的人,太少。
“沈大人在這邊。”一個粗魯的嗓音突然道,嚇了崔云初一跳。
跟著那漢子七拐八繞,最終在一個牢房門口停住,崔云初突然無比的安靜,定定望著盤腿坐在牢里,垂眸翻閱著什么的男子。
白色囚衣很干凈,穿在他身上不顯半分落魄,與當日在慎刑司那處小院時的第一眼,無甚區別。
男子仿佛并沒有察覺她的到來,依舊翻閱著一頁頁的宣紙,看的認真且專注,側臉的輪廓,卻無比鋒利冷凝。
崔云初目光移至他手中的宣紙上,有略微熟悉。
她知曉,他知曉她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男子慢慢抬起了頭,燭火照在他沒有半分情緒的面容上,連嗓音都一樣的冷,“牢中昏暗,你來做什么?”
“我已經,不怕黑了。”崔云初道。
沈暇白定定望著她,片刻后,突然幾不可見的笑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沈暇白垂眸繼續翻看那些紙,“安王殿下送來,打發時間的。”
崔云初并不覺得,蕭逸那廝會有這好心。
但沈暇白卻看的很認真,眉眼間的冷淡氣壓愈發低沉。
這個時候,送來這些,蕭逸確實十分有心了,
沈暇白欠他一句,“謝謝!!”
他勾著唇,將那些看過的宣紙裝入信封中,扔去一邊。
崔云初站在那不說話,緊緊握著手中的食盒。
沈暇白,“我總算是從你口中聽了次真話。”
“什么?”崔云初問。
沈暇白靠在墻壁上,手腕搭在半蜷起的膝蓋上,沒有回答。
安王府的花園中,他聽她說起八歲那年。
那種感覺,不知該如何描述,像是一根鋼針倏然狠狠扎進心口,疼痛洶涌而來,疼的人麻木,指尖發涼。
而后,是最后一絲僥幸。
他想著她口中從沒有實話,撒謊成性,也許,她又在騙他。
可顧宣死了,那一刻,他便知曉,她沒有說謊,她這次說的,是真的。
可第一次,他無比希望,她說的是假話。
他那刻沒有別的情緒,只有那壓下的痛楚,再一次,密密麻麻來襲。
“撒謊成精的騙子,”他側眸睨向崔云初,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
崔云初緊緊握著食盒,手背青筋凸起,唇也咬的很緊,有淡淡血腥味,充斥著口腔。
沈暇白收回視線,垂下頭,盯著地上的一沓厚厚書信。
他輸了!!
他不佩服那些心機深沉的政客,唯獨佩服她,權謀,怎抵算計人心手腕高明。
終是崔家,技高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