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洋彼岸飛回國內，林淵坐在頭等艙里。看著周圍忙碌的空姐和她們臉上標準的微笑式服務，他的心情絕對稱不上好。

這一趟的美國之行，可謂讓他整個人的想法脫胎換骨。

剛一落地開機，宋明的電話就追了進來。

“小林啊，最近忙什么呢？昨天打你電話一直不在服務區。”宋明的語氣中透著關心。

林淵解釋道：“宋哥，我前幾天去了一趟美國出差，沒法接電話。出什么事了？”

“你趕緊準備準備。上次聚劃算的試點報告我交上去了，但是市里幾位領導看過后，并不是很滿意。”宋明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對你有信心，但你要知道，上面那些領導只看數據和前景，他們可不會像我這樣毫無保留地支持你。”

“我明白，謝謝宋哥。放心吧，我之前說過的話，都會一一兌現，給我點時間就行。”林淵的語氣依舊平穩自信。

自從他搞“聚劃算”開始，宋明就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現在一個月的試點數據跑出來，幾百萬的流水，在普通人眼里確實是一筆巨款。但宋明清楚，對于市委那些掌管著幾百上千億地方經濟大盤的領導來說，一年幾千萬、一個億的流水，根本不夠看。

更何況，這份流水還是建立在利用低價優勢，把大學城周邊傳統水果商戶全部擠壓淘汰的前提下。這種“內卷式”的經濟模式，絕對稱不上健康。

宋明之前就跟林淵深聊過這個問題，林淵當時簡單地說過自己未來的布局和計劃。

可是，他宋明信，不代表市委會信。

市委當初之所以給林淵開綠燈，是因為林淵在座談會上拋出了一套全新的互聯網銷售理念，那句“時代的發展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確實震住了不少人。

但現在，如果林淵不能拿出更具顛覆性的價值，那“聚劃算”的上限，也就只能止步于大學城里的果盤子了。

……

市委大樓，一間小型會議室內。

林淵坐在匯報席上，剛剛做完關于“明年把聚劃算推廣到全省高校”的擴張陳述。

“各位領導，我的匯報完畢。我希望市里能給予政策支持，讓聚劃算以最快的速度在全省高校落地鋪開。”

會議室里很安靜。幾位市領導翻看著手里薄薄的數據簡報，誰也沒有先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一位分管經濟的副市長放下文件，摘下眼鏡，語氣平緩且克制：“小林啊，年輕人有沖勁，敢想敢干，這是好事。首月大幾百萬的流水，對于一個大學生創業項目來說，也算做出了一點成績。”

說到這，領導話鋒一轉。

“但是，你說要把步子邁到全省，市里覺得，還需要再慎重考慮考慮。”

副市長敲了敲桌面，一針見血：“咱們實事求是地講。你目前的營收大頭，全靠低價倒賣生鮮水果。說白了，你這沒有創造任何新的經濟增長點，你只是在存量市場里搶肉吃，擠壓了學校周邊那些實體商戶和底層小販的生存空間。”

“你當初在報告里提的，可是要做萬億級的互聯網大市場。可現在看下來，就算全省鋪開，一年撐死也就幾個億，這和市里預期的、能帶動地方產業升級的高新科技項目，落差太大了。”

面對這番毫不留情的定調，林淵并沒有慌亂。他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質疑的準備。

“領導，并不是我做不出大成績，也不是我目光短淺只盯著小商戶的利益。”林淵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直視著副市長，“我之所以現在只做水果，是在等風來。”

“等什么風？”副市長微微皺眉。

“等智能手機的全面普及，等3G、4G網絡的基建落地。”

林淵聲音沉穩，“在民生領域，最大頭的永遠是衣食住行。而在華國，吃是最高頻的剛需消費。接下來，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整合全金陵市所有的餐飲資源！”

副市長聽到這里，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哦？你怎么個整合法？用什么方式？”

林淵胸有成竹：

“首先，我會跟本地各大特色餐館達成獨家合作，將他們的套餐以團購低價的形式上架聚劃算。餐飲店的翻臺率不可能24小時飽和，閑置的人工和空桌就是浪費。通常情況下，城南的人絕對不會為了吃頓飯特意跑到城北。”

“但如果我提供平臺，城北的飯店愿意在閑置時段讓出利潤、做低價引流，那城南的人就會愿意跨區消費。”

“第二，我會建立一套絕對透明的評分與評價機制。凡是到店消費過的用戶，都可以在平臺上打分寫評價。好不好吃，服務怎么樣，一目了然。這會倒逼商家提升質量，也會極大地降低消費者的選擇成本。”

“第三，不僅是餐飲。KTV、電影院、按摩店、甚至理發店，只要是老百姓離不開的本地生活消費，我全都要整合！各位領導可以算一筆賬，當金陵市上萬家實體店的流量全部匯聚在這個平臺上時，這將是一個多么龐大的市場？”

林淵的話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我為什么先從大學生做起？因為普通家庭對互聯網還不熟悉，而大學生是接受度最高、傳播最快的群體。我現在已經在全金陵的所有大學打響了知名度。”

林淵的眼中閃爍著野心，“等到智能手機普及、流量費降下來的那一天，聚劃算將不再是一個賣水果的網站，它會成為千家萬戶手機里離不開的生活指南。金陵常住人口近千萬，哪怕只有一半人使用，每天的流水都是天文數字。我說的再造一個阿里、萬億級市場，底氣就在這里！”

林淵說得擲地有聲，他今天拋出的這套“本地生活O2O” “大眾點評”的全新商業閉環，在2009年底這個時間點，絕對是非常超前的理念。

在未來，這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打開手機軟件就會非常方便，有美團，有大眾點評，想去吃什么，看當地的排行榜。

雖說不一定非常好吃，但是至少能夠一定程度上減少踩雷的情況發生，看一看評價，心里就大概有個數。

商家可以自吹自擂說自己的東西多么多么的好，可是客戶的真實評價和真實反饋可做不得假。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隨后，副市長轉頭和另外幾位領導低聲討論了起來。

林淵離得有些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能看出那些領導眼中的驚訝和思索。

討論了幾分鐘后，副市長重新看向林淵，給出了最終定論：

“全省推廣的事情，還是暫時擱置一下，等一等。。”

沒等林淵失望，副市長緊接著說道：“不過，如果你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能把你在金陵的這套本地生活整合計劃跑通、鋪開，市委班子會全力支持你后續的擴張。”

“但丑話說在前頭。”副市長語氣嚴肅，“如果你這個模式只停留在紙上談兵，或者不符合市場預期。那么聚劃算這個項目也就到此為止了，明白嗎？”

林淵本想再爭取一下全省的高校資源，但看到對方的態度已經十分明確，便也不再堅持。

不見兔子不撒鷹，這是體制內最穩妥的做事邏輯。你畫的餅再大，也得先烙出一塊讓人嘗嘗味道。想讓人家無條件梭哈支持你？那純屬做夢。

“明白了，領導。我一定全力以赴。”林淵點頭應下。

會議結束。

坐在旁聽席上的棲霞區區長許衛國，臉色從頭到尾都沒好看過。

林淵剛收拾好材料，許衛國就沖他招了招手：“跟我回區委一趟。”

市委是市委，區委是區委。

許衛國當初可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強行支持林淵，甚至在區委會議上放了狠話。

結果今天，雖然林淵的一番高談闊論勉強穩住了市里的領導，但在許衛國看來，這成績遠遠不夠。

他一直以為林淵憋了個大招，結果搞了半天，還是在圍繞著“團購”做文章。如果這套所謂的“餐飲整合”玩不轉，那聚劃算最后的定性，恐怕不會很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當初，他許衛國這么力保林淵，那么只要林淵栽了個跟頭。旁邊的人就會跳出來攻擊他。沒有人會愿意在自己執政的期間發生污點事件。

當然，現在這個聚劃算平臺算不上污點，因為它有成績，雖然不多。但是如果長期以往下去呢？

別人就可以做文章，甚至再找幾個對林淵不滿意的人跑到市政府去鬧，那又會怎么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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