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應是基礎技術中的尋常一擊,由洛釧揮出時卻恍若裹挾著摧城之勢。
球影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撕開一道透明的裂痕。
有人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幾乎要懷疑自己看錯——這哪里還是他們認知中的半截擊?分明是淬煉到極致的絕殺。
就連場邊一貫神色冷峻的鬼十次郎與總是帶著玩味笑意的入江奏多,此刻也斂起了表情。
兩人目光緊緊鎖住那道黃綠色的軌跡,眼底掠過相同的凝重。
“所謂‘返璞歸真’,便是如此了吧。”
入江輕聲嘆道,鏡片后的雙眸微微瞇起,“當技藝攀升至某種境界,最樸素的招式亦能化為雷霆?!?/p>
“同意?!?/p>
鬼沉聲應道。
除此之外,他竟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
那記球中蘊含的不僅僅是力量或速度,更是一種近乎道的力量本質的呈現。
他暗自思忖:究竟要踏足怎樣的高度,才能將半截擊錘煉至此?即便自負如他,也自問無法做到。
甚至那個男人——平等院鳳凰——恐怕也難以企及。
* * *
球場之上,種島修二的呼吸在那一瞬幾乎凝滯。
“好快……”
念頭剛起,身體已先一步行動。
他足下發力,身影如離弦之箭橫向掠出,精準地截在網球彈起的軌跡之前。
身為17日本代表隊位列第二的強者,世界級的實力讓他不至于如遠野篤京那般開局便束手無策。
他能看清,也能追上。
然而當球拍觸及來球的剎那,種島修二的眉峰驟然蹙緊。
重。
不可思議的沉重感自拍面傳遞至手臂,仿佛接住的不是一顆橡膠球,而是從山巔滾落的巨巖。
他立刻明白了為何先前的地面會崩裂——這一擊所承載的威壓,已然超出了常理。
但種島修二終究是被稱為“日本17最強之盾”
的男人。
他手腕陡然加力,指節因緊繃而微微發白,卻硬生生將那股駭人的沖擊抵在了拍網之中,球拍不曾脫手。
黃綠色的小球在網線上劇烈旋轉、嘶鳴,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
網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飛過球網,種島修二在最后一刻捕捉到它的軌跡。
皮膚表面幾乎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他手腕以近乎極限的角度翻轉,球拍邊緣精準擦過網球——一種細膩的觸感從拍面傳來,仿佛在試圖馴服一頭暴烈的野獸。
球被勉強擋回,但種島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化解掉的旋轉與力量僅是杯水車薪。
那道黃綠色的光再次折返,速度與氣勢竟更勝先前。
觀眾席上的低語瞬間沉寂。
種島再次迎上,這次的接球動作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球拍上傳來的震動讓他的虎口微微發麻。
未及喘息,第三球、第四球接踵而至,一球比一球沉重,一球比一球刁鉆,編織成一張不斷收緊的力網。
種島的腳步在底線后快速移動,每一次揮拍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但那股沛然莫御的沖擊仍在持續累積。
終于,第四道流光撕裂了他精心構筑的防線。
網球撞擊在他身后場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隨后無力地滾向邊線。
計分板跳動,15比0。
場邊聚集的高中生們臉上掠過難以置信的神情。
四球。
僅僅四球,就正面突破了種島修二的防御區域。
即便那招著名的“已滅無”
尚未展現,種島賴以成名的精湛技術與銅墻鐵壁般的防守,竟在如此短暫的交鋒中被層層剝開、直至洞穿。
石階陰影處,鬼十次郎環抱的雙臂收緊了些,入江奏多慣常掛在唇邊的輕松笑意淡去,兩人眼底同時映出一抹深沉的驚異。
技術評測中那接近職業門檻的“6”
點數值,在方才電光石火的四回合里,似乎未能帶來預期的相持。
監控室內,屏幕冷光映照著黑部由起夫、拓植龍二與齋藤至凝重的面孔。
唯有德川和也平靜地望著畫面,眼前閃過不久前的另一幅景象:那人手握的并非球拍,而是一把普通的掃帚。
與那時的輕描淡寫相比,此刻場中手持球拍的身影,所釋放的不過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罷了。
德川的視線緊鎖球場,內心卻已掀起無聲的巨浪。
在他看來,即便是穩坐一軍第二把交椅、以銅墻鐵壁般的防守著稱的種島修二,若不動用那壓箱底的絕技,在洛釧面前恐怕也撐不過幾個回合。
別說取勝,就連能否從對方手中奪下一分,都是未知之數。
這便是德川對洛釧的定論。
那已非“強大”
二字可以囊括,更像是一種逼近絕對領域的存在。
盡管洛釧尚未真正踏入世界賽場,未曾與那些聲名赫赫的國際高手交鋒,但在德川的預想中,即便將視野放至全球職業網壇的廣闊天地,能與他匹敵者,恐怕也屈指可數。
……
擊球聲清脆炸響。
種島揮拍發球。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似乎無法接受自己這個堂堂的.2,在不動用絕招的情況下,竟會如此不堪。
他咬緊牙關,再度提升擊球的力度與速度,試圖以更猛烈的攻勢撕開局面。
然而,現實給予的回擊卻冰冷而殘酷。
第二球,他依舊在第四個來回便宣告失守。
第三球,結局重復。
第四球稍有好轉,也僅僅多撐了一個回合,在第五輪交鋒后,球便無力地飛出了界外。
不過短短一分多鐘,種島的發球局便被正面、徹底地擊潰。
球場邊,觀戰的高中生們鴉雀無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呼吸。
鬼十次郎與入江奏多面色凝重,目光深處翻涌著驚愕。
監控室內,通過屏幕注視著這一切的黑部由起夫、拓植龍二與齋藤至,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
種島怔怔地立在原地,拍頭輕觸地面,似乎還無法消化這接連的潰敗。
對方固然強得超乎想象,可自己畢竟是位列第二的精英,即便有所保留,差距何至如此懸殊?可那接連四球干凈利落的失分,像四記重錘,敲碎了他下意識的僥幸。
球網對面,洛釧的聲音平靜地傳來,清晰地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用出你的絕招吧。
僅憑現在的你,擋不住我的球。”
這話并非輕視。
洛釧比誰都清楚,種島修二擁有著貨真價實的職業級實力,其扎實的功底與應變能力即使面對世界頂尖的那幾位,也絕不會輕易崩盤。
但不幸的是,他此刻的對手是洛釧——一個實力維度早已超越常規頂尖選手范疇的存在。
若種島繼續藏掖,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失敗,而將是一場無法拿到任何分數的、徹底的碾壓。
洛釧正是清楚這一點,才故意如此開口。
此刻的他,只對拿出真本事的種島還存著些許交手的興致。
種島并未回應,沉默著退到底線之后。
然而他眼神里細微的變動,卻瞞不過站在石階上觀戰的鬼。
鬼不由得皺緊眉頭。
“才一局……就已經 ** 到不得不動用那招了嗎?”
他的視線移向球場對面的洛釧。
鬼早已看出洛釧先前與平善之、秋庭紅葉乃至遠野交手時根本未盡全力,卻仍沒料到對方的實力竟深至如此——僅僅四球,就讓種島陷入了必須傾盡全力的境地。
這等壓迫感……實在駭人。
……
第二局,輪到洛釧發球。
他站在底線后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網球,目光卻始終落在種島身上。
盡管對方沒有回答,洛釧心里卻明了——接下來,該是見識那種島絕技的時候了。
想到這里,他唇角微勾,揚拍揮出。
嗤——
網球離拍的剎那,如一道破空而來的銳矛,瞬間擊裂種島前方的場地,隨即猛地彈起,疾射對方面門。
幾乎同時,種島動了。
他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迥異于先前的平穩含蓄,某種難以言喻的波動自他持拍的手腕彌漫開來。
球拍與網球接觸的瞬間,并沒有爆發出預料中的強烈沖擊,反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幾圈細微的漣漪。
緊接著,網球所攜的勁道竟一層層消散,仿佛被無形之力悄然抹去,最終輕飄飄地落進拍網之中,再無半點威力。
球場外圍觀的高中生們紛紛眼神一亮。
“來了!”
“是那一招……‘已滅無’!”
“哼,就算這家伙能輕松解決秋庭、平善之甚至遠野,但對上種島這招能夠化解一切絕技的‘已滅無’,絕對無計可施!”
“趁現在反擊吧!”
接連三場慘敗所積累的壓抑,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少人的聲音里帶上了久違的振奮。
球場上,高中部選手們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那道飛奔的身影。
方才的挫敗感還隱隱刺痛著他們的自尊——堂堂高中生,竟被一個國中生壓制,臉上終究有些掛不住。
此刻,見到種島修二終于不再保留,使出了看家本領,觀眾席上頓時涌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他們堅信,無論對面那小子有多邪門,也絕不可能接下種島這一擊。
破空之聲銳利。
網球在種島修二的球拍上仿佛被某種無形之力悄然抹去了所有威勢與旋轉,輕巧地反彈回去。
不僅如此,回球的落點極其刁鉆,緊貼邊線,角度險惡。
“很好?!?/p>
洛釧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果然如他所料,在試探之后,種島終于動用了這一招。
然而,笑意尚未收斂,他嘴角的弧度便再度上揚。
緊接著,他的身影驟然啟動。
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痕。
種島修二以“已滅無”
化解并打出的球,軌跡莫測,速度與時機都難以捕捉,尋常選手連反應都來不及。
但洛釧似乎是個例外。
他仿佛一步便跨越了半場,精準無誤地出現在網球飛馳的軌跡后方。
“什么?!”
場邊的高中生們幾乎同時變色。
那么遠的距離,怎么可能一瞬即至?
入江奏多眉頭緊鎖,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縮地法”
——九州沖繩一帶流傳的古武術步法。
但旋即,他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縮地法雖能瞬間縮短距離,可要追上種島以“已滅無”
手法擊出的球,絕非僅僅靠步法巧妙就能做到。
那需要快得超乎常理的反應與爆發。
除非……
入江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除非這個叫洛釧的少年,其純粹的速度已經達到了足以無視“已滅無”
所制造的時間差的境地。
在他眼中,洛釧的移動已經超越了“快速”
的范疇。
若硬要以詞形容,那便是——縮地成寸。
以往只在虛構的故事里聽聞的景象,此刻竟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在這片球場之上,在與種島修二的對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