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微微一怔。
他在來之前,腹中打了幾十遍草稿,構思了無數種關于修鎖死因的解釋,甚至做好了應對嚴厲審訊的準備。
但現在,那些準備全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多謝大人。”
西倫沒有多問一句,再次躬身,轉身向門口走去。
“對了。”
就在西倫的手觸碰到門把手時,身后傳來了洛薩斯漫不經心的聲音,“明天早上,給我的辦公室送一份報紙。”
西倫腳步一頓,轉身點頭:“是。”
......
第二天清晨,圣羅蘭城蒙蒙微亮。
西倫敲響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進。”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洛薩斯正坐在辦公桌前吃早餐。
盤子里放著兩片烤得恰到好處的軟白面包,中間夾著厚厚的黃油、肉松和一根切開的圖林根火腿腸。
這種精細的白面粉,在下城區是只有體面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洛薩斯拿起手邊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印著“木蒙牧場”的標志。
西倫目不斜視,走上前將那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圣羅蘭報》輕輕放在桌角。
洛薩斯咽下嘴里的面包,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指了指報紙:“念。”
西倫拿起報紙,展開頭版。
“頭條,女王陛下昨日巡視霧都,并在皇家廣場發表關于‘帝國榮耀’的演講……”
洛薩斯擺擺手,示意跳過。
西倫目光下移,落在版面中間的一則配圖新聞上。
那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隱約能看到巨大的機械輪廓。
“工業改革特別報道。帝國皇家科學院宣布,第三代蒸汽外骨骼裝甲已進入實測階段,代號‘移動堡壘’。據稱,該裝甲能讓普通士兵擁有匹敵猛獸的力量,并將大幅降低對非凡力量的依賴……”
西倫念著念著,感覺洛薩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去,發現洛薩斯正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夠了。”
洛薩斯打斷了他,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兩把鉤子,死死鉤住西倫的臉。
“對于昨晚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來了。
西倫心臟猛地一縮,但面部肌肉控制得極好,沒有流露出絲毫慌亂。他放下報紙,做出一副躊躇的樣子,似乎在組織語言。
“修鎖大人……對組織忠心耿耿。”
西倫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可惜,他沒料到那頭蘇貝爾熊的實力如此夸張。那種力量,根本不是普通槍械能應付的,修鎖大人棋差一招。”
“那頭熊,確實不一般。”
洛薩斯并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有些玩味,“那是少見的‘暗金蘇貝爾熊’。”
西倫適時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洛薩斯似乎很有談興,或者說,他在借此觀察西倫的反應。
“這種熊,外表和普通的蘇貝爾熊沒什么區別,但等到老年之后,它的皮毛根部會呈現出一種暗金色的光澤。這種異種在受傷發狂時,身體會分泌一種特殊的腐蝕性物質。”
洛薩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那種物質會讓它的爪子帶上**、枯索的氣息,一旦被抓傷,皮肉、防護,甚至是護體氣力,都會像遇到強酸一樣被腐蝕。”
說到這里,洛薩斯頓了頓,目光幽深。
“甚至在某些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暗金蘇貝爾熊還能揮出離體爪擊,隔空傷人,讓人防不勝防。它是低級異種里,最難纏的幾種之一。”
西倫靜靜地聽著,藏在袖口里的雙手卻下意識地收緊。
離體爪擊。
**氣息。
這正是他昨晚從那頭死熊身上掠奪到的天賦——【腐化之爪】。
原來這東西在非凡世界里,有著如此兇名。
“我們非凡者,面對這些怪物,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洛薩斯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的報紙,“所以才有了神秘學,才有了科技的力量。工業革命,讓普通人穿上鐵皮就能匹敵低級非凡者。而神秘學……”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則是讓我們變成比怪物更怪物的存在。”
洛薩斯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說,你兼修過教會流傳出來的‘苦弱之術’?皮糙肉厚,抗擊打能力很強?”
西倫心中一凜。
這是他在之前為了掩飾“鐵壁呼吸法”帶來的身體變化,故意放出的風聲。
“是。”西倫低下頭,“小時候遇到過一個流浪教士,學過一點皮毛,算是一些機緣。”
“機緣?”
洛薩斯嗤笑一聲,“在非凡道路上,些許機緣不足為懼,想要往上爬,光有蠻力是不夠的,要背景,要資源,更要學會……站隊。”
他拿起桌上的半根火腿腸,在手里把玩著。
“我的老上司是奇樂,一個很風趣的老頭,現在總督防衛工作。你覺得,他比尤里大人如何?”
轟!
這句看似閑聊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西倫耳邊炸響。
這是一個送命題。
奇樂和尤里,顯然是組織內部兩個不同派系的大佬。
洛薩斯作為奇樂的老部下,現在卻在尤里手下做事。
這個問題,無論回答誰更好,都會得罪另一方,甚至會被洛薩斯當場抓住把柄。
西倫身體瞬間僵硬,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低下頭,聲音平靜道:“兩位大人功勛卓著,屬下不敢妄加評價。”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
“哈哈哈哈!”
洛薩斯突然爆發出爽朗的笑聲,他把那截火腿腸扔進嘴里,大口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算你小子聰明,你要是敢說奇樂大人的壞話,我現在就把你沉進灰水河里喂魚。”
西倫暗暗松了一口氣。
洛薩斯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光了牛奶,抽出餐巾擦了擦手,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冷漠。
“修鎖死了,對我來說無所謂。”
洛薩斯靠在椅子上,眼神冷酷,“甚至,還是件好事。我可以把修鎖管的地盤,換成我自己的人。”
他抬頭看著西倫,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和遺憾。
“可惜,你和尤里走得有些近。雖然只是名義上的,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我想用你,也不敢讓你接觸核心的業務。”
西倫沉默不語。
他知道,所謂的“和尤里走得近”,無非是因為當初提拔他的命令,是尤里隨口下達的。
這種派系標簽,一旦貼上,就很難撕下來。
洛薩斯思索了一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樣吧。”
洛薩斯做出了決定,“我把你調到跑船那邊去,管五個水手,兼責一條短途貨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