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吞了口口水。
修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讓他們跟著一起進洞殺熊,然后封口,把整件事抹平。
洞穴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
圍觀的工人又退了兩步。
西倫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想進去。
低級異種,力量和速度遠超常人。
他連一階受洗者都不是,在狹窄的洞穴里和這種東西正面碰上,胡椒盒手銃的鉛彈能不能打穿它的皮都是問題。
但他也不太敢拒絕。
修鎖是區督。
區督的權力比監工大得多,不是大一級的那種“多“,是一句話就能讓他丟掉銅章、滾回大通鋪的那種“多“。
若只是丟了工作,倒也罷了,可是修鎖的名聲可不太好。
和他結仇的人,經常死得不明不白,雖然沒有真相,但也讓一些人對他敬而遠之。
西倫的余光掃過另一人。
瘦高個子的中年監工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下巴繃得死緊,一聲不吭。
沒人動。
修鎖皺了皺眉。
“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抬起手,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跟我進去,協助圍殺。那畜生不足為懼,只要你們稍加輔助,都會安然無恙。”
第二根手指彎了下來。
“第二,現在轉身走。”
修鎖的目光從兩個人臉上逐個碾過去。
他沒有說下去。
不需要說。
洞穴里又傳出一聲低吼,比剛才更近,更重,像是什么東西翻了個身。
中年監工的臉色比洞口的泥土還難看。
他第一個開口,聲音發虛。
“修鎖大人在,應該……沒什么事。”
接著,他的眼睛轉向西倫。
修鎖也看過來。
西倫的手摸到腰后胡椒盒手銃冰涼的握把。
低級異種。
不是非凡異種。
修鎖是區督,是一階受洗者。只要他能扛住正面,自己兩個人在旁邊打輔助,理論上……
理論上。
洞穴又沉悶地響了一聲。
比起洞里那頭可能有生命威脅的熊,修鎖出來之后秋后算賬的威脅,更加致命。
西倫吐了口氣:“聽修鎖大人的!”
他點了點頭,從腰后抽出胡椒盒手銃,拇指扳開擊錘。
修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轉過身,從腰間拔出一柄窄刃長刀,刀身在火把的光里泛著一層冷灰色的金屬光澤,鮮紅的血滴沿著刀刃滴答滾在地上。
“跟緊我。“
三個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長,一個接一個沒入洞口的黑暗中。
身后的工人們看著那幾道背影消失,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
風從灰水河方向刮過來,火把的火焰猛地歪向一側。
洞穴的黑暗吞掉了最后一點光。
洞壁潮濕,空氣渾濁,帶著一股腐爛的腥臭。
西倫捏緊胡椒盒手銃,槍管朝前,腳步極輕,踩在軟爛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響。
前方是瘦高個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
身后是修鎖。
修鎖的聲音壓得很低,刀刃貼著褲腿,冷光一閃一閃。
“二三十步就能看見。”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們開槍牽制,我會尋找破綻,一刀了結了那異種。”
西倫沒接話。
低級異種。
不是他正面扛得住的東西。
到時候盡量跑得比另一個快,用槍牽制就好。
之前從厄馬手下搜來的三把槍,他今天隨身帶了兩把。子彈是在紫荊訓練場半價買的,裝了滿膛。
除此之外,厄馬那把銀色短刀綁在右腿外側,替代了原來那把銹跡斑斑的破爛貨。
必要時,也能用。
洞穴越走越窄。
前方的嘶嘶聲開始變大。
像是粗重的呼吸,又像是撕扯肉塊時筋膜斷裂的動靜。
瘦高個停了。
西倫從他肩膀上方看過去。
火把的光照到前方五六步遠的地方。
一頭棕色的熊趴在地上,兩只前掌壓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嘴巴埋在胸腔里,正在啃。
它聽見了腳步聲。
碩大的腦袋抬起來,下巴掛著一條腸子,小而靈活的黑眼珠冷冷掃了眾人一眼。
然后低下頭,繼續吃。
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瘦高個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帶著顫音。
“蘇貝爾熊!“
西倫心頭一沉。
蘇貝爾熊。
這種熊的爪子極其鋒利,連不少撕裂者都扛不住那一掌。
唯一的弱點是體型笨重,動作不夠快,吃飽之后會更慢。
他盯著那頭熊,看它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血肉。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熊的胸口有一道刀痕。
很深,皮肉外翻,血還沒干透。
西倫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修鎖手里的窄刃長刀,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
他心里“咯噔“一聲。
原來修鎖之前單獨進過洞。
和熊交了手。
熊受了傷,正在靠進食恢復。
而修鎖回來叫人——
“它被我重傷了。“
修鎖的聲音突然拔高。
“快開槍!殺了它!“
瘦高個被這一喝激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舉槍。
砰!
槍響。
鉛彈打在熊的前胸。
那頭蘇貝爾熊連動都沒動一下。
它放下嘴里的尸體,抬起一只前掌,從胸口的皮毛里扣出那顆變形的鉛彈,隨手丟在地上。
鉛彈滾了兩圈,停住。
西倫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瞄準熊的腹部。
砰!
這一槍精準得多。
子彈沿著刀痕傷口,嵌入腹部的軟肉。
熊吃痛之后,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洞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它扭過頭,小眼睛鎖住了最近的目標。
瘦高個。
瘦高個還沒來得及退后半步,熊掌已經伸過來了。
五根指頭攥住他的槍管,輕輕一捏。
金屬扭曲的刺耳聲。
槍管被捏成了廢鐵。
緊接著,另一只掌拍下來。
正拍在瘦高個的臉上。
沒有慘叫。
一聲悶響。
西倫的瞳孔猛縮。
瘦高個的頭像被錘爛的西瓜,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來,一動不動。
身后修鎖的聲音炸開。
“沖上去!“
西倫咬緊牙關,他終于明白了。
修鎖受過傷,沒把握單獨殺死這頭熊。
所以叫他們進來——當餌。
讓監工們消耗熊的體力和注意力,他在后面找破綻補刀。
至于死幾個人,不在修鎖的考慮范圍之內。
熊掌拍死瘦高個的那一瞬間,西倫的身體比腦子快。
他朝側面翻滾了一下,背貼洞壁,拉開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