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瑞克拿起靶場發下來的滑膛手銃,拇指沿著槍管慢慢摸過去。
冰冷,生硬,像握著一截鐵棍。
跟他慣用的那把老槍完全沒法比。
那把槍他養了六年,汗漬浸進木柄的紋路里,握上去就跟長在手上一樣。
不過,用來贏這幫人?
夠了。
老瑞克坐在長凳上,余光掃過整個靶場。
后方的休息區吵得像夜市,苦力、水手、退伍兵扎堆擠在一起,手里攥著酒瓶和銅板,沖靶位上的人吹口哨、拍桌子。
這幫人大多是看熱鬧的。
老瑞克瞇起眼睛,從人堆里挑出了十幾個躍躍欲試的槍手。
站姿、手型、看靶的方式——內行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其中有兩個他認識。
矮胖的西恩,碼頭倉庫的夜班守衛,拿手銃的姿勢穩當,打固定靶八環起步。
瘦高的布里奇,退役炮兵,手腕力量足,但追靶的時候習慣性甩槍,精度不夠。
都是老搭子了,平時一塊練槍喝酒,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老瑞克把訓練彈一顆一顆塞進彈巢,嘴角掛著不緊不慢的笑。
今晚的獎池,非他莫屬。
“下一位!”
紅發女人站在計分臺后喊了一嗓子。
西恩第一個走上去。
休息區立刻炸開鍋,幾個碼頭的熟人舉著酒瓶替他叫好,拿銅板敲桌面,聲音亂糟糟地砸在靶場的鐵皮墻壁上。
西恩沖人群抬了抬下巴,接過訓練槍,站到射擊線后面。
“放靶!”
鐵絲軌道上的機械裝置咔嗒一響,第一只雄鷹模樣的木靶從左側彈射而出。
靶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寬不了多少,形狀窄長,模仿鷹的俯沖姿態。
速度挺快,而且軌跡是弧線,忽高忽低,間距不規則。
要說優勢,就是距離不遠,**步的范圍。
第一槍。
砰。
命中。
人群叫好。
第二槍,第三槍。
砰,砰。
一中一失。
到第五只靶的時候,木鷹從右側高處急墜,西恩的槍口追了半拍,鉛彈擦著靶子邊緣飛過去,木屑都沒蹦出來。
老瑞克舌頭頂了頂腮幫子,輕輕搖頭。
追靶慢了。
十顆子彈打完,西恩中了六發。
不差,但也就這樣了。
西恩放下槍,聳聳肩回到人群里,有人遞酒過去,他接過灌了一口,表情還算坦然。
緊接著布里奇上場,五發。
比西恩還少一顆,果然是甩槍的老毛病,移動靶一快起來就壓不住準星。
后面陸續又上了幾個人。
最高的也就七發。
老瑞克坐在長凳上,拿一塊灰布慢慢擦槍,一圈一圈地抹,動作不急不躁。
周圍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越來越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靶場里的老面孔都知道老瑞克的槍法,移動靶七發保底,狀態好的時候能上八發。
“瑞克老哥,該你了吧?”
西恩端著酒杯走過來,語氣里帶著認栽的意思。
老瑞克把灰布疊好揣進口袋,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歲數大了,骨頭不爭氣。
不過手還穩,眼還毒,這就夠了。
他朝西恩笑了笑,正要邁步走向射擊線——
靶場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冷風灌進來,裹著雪沫子和潮氣。
人群下意識讓開一條縫。
一個年輕男人擠了進來。
粗布襯衫,深色風衣,領口豎得很高,遮住半張臉。
年紀不大,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身形精瘦但肩膀撐得開,走路的時候步子又快又穩。
他徑直走到射擊線前面,從臺子上拿起一把訓練槍,拉開彈巢查看膛線,動作利索,毫不拖泥帶水。
然后回頭,拍了拍老瑞克的肩膀。
“大叔,讓讓,我急著比賽。”
老瑞克愣住了。
周圍幾個認識老瑞克的人也愣住了。
靶場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壓低的竊笑聲。
老瑞克眉頭皺起來,上下打量了這年輕人一眼。
面生。
沒在靶場見過,沒在碼頭區見過,連訓練場的老客名單里都對不上號。
“小子。”
老瑞克的聲音不大,但壓得很沉。
“你不認識我?”
年輕人正往彈巢里塞訓練彈,頭都沒抬,隨口回了一句。
“我應該認識你么?”
老瑞克的嘴抿成一條線。
這種感覺很怪,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也找不到發火的理由。
人家確實不認識他。
不是挑釁,不是無禮,就是純粹的——無所謂。
老瑞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我是這靶場的常勝客”之類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意思。
跟一個小年輕報名號,掉份。
年輕人已經塞好十顆子彈,啪地合上彈巢,擠到射擊線前面站定了。
老瑞克被他半推半擠地讓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身后傳來西恩憋笑的聲音。
“嘿,小兄弟,你知道你剛才推開的是誰——”
年輕人頭也不回。
老瑞克輕哼一聲,雙臂抱在胸前。
不尊重老人的毛躁小子,槍法能好到哪去。
鐵絲軌道咔嗒響動,第一只鷹靶從左側彈出。
窄長的木質靶體沿弧線滑行,速度不慢。
年輕人舉槍,瞄準片刻,聚精會神。
砰!
木靶中心炸開一團碎屑。
命中。
老瑞克眨了眨眼。
運氣倒好。
第二只靶從右側高位彈出,角度比第一只刁鉆,軌跡急墜。
砰!
碎屑。
命中。
第三只。
砰!
命中。
老瑞克的手臂從胸前放了下來。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砰!砰!砰!
全中。
靶場里的笑聲和議論聲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
酒瓶停在嘴邊,銅板攥在掌心,所有人的腦袋都轉向射擊線的方向,一雙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
第七只鷹靶從底部彈射而出,幾乎貼著軌道的最低點橫掠,速度比前幾只快了一截。
年輕人的槍口跟過去。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槍口的移動軌跡像是黏在靶子上一樣。
砰!
中。
第八只。
砰!
中。
老瑞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第九只鷹靶彈出的瞬間,他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盯著年輕人的手腕、肩膀和站姿。
手腕沒動。
不是靠甩槍追靶,是整個上半身以腰胯為軸微微轉動,槍口始終鎖在靶子的運動方向上。
砰!
第九發命中。
場內連呼吸聲都沒了。
最后一只鷹靶。
從正上方垂直彈射,速度最快,角度最刁。
年輕人的槍口抬起來。
老瑞克盯著那只槍管,瞳孔不自覺地收縮。
砰。
木屑在半空中炸開,碎片紛紛揚揚落下來。
十發。
十中。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空著的左手抬起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把訓練槍放回臺子上,轉過身。
“好了!”
老瑞克就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西倫的眼睛很平靜,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炫耀,就好像他剛才做的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就跟吃飯喝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