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皺了皺眉,起身再次敲響了窗戶。
“還要多久?”
“催什么催?”里面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不耐煩,“讓你等你就等著,不想等就滾回去!”
西倫瞇了瞇眼。
他透過玻璃的反光,分明看到里面的人正端著茶杯,悠閑地看著報紙。
西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戾氣,重新坐回長椅上。
又是二十分鐘。
直到西倫的眼皮都上下打架的時候,那扇緊閉的木門終于打開了。
之前的那個年輕人探出頭,隨口說道:“進來吧?!?/p>
西倫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關節,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很暖和。
墻角的煤氣爐散發著熱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油墨香。
辦公桌后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來歲,穿著質地考究的灰色羊毛馬甲,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正低頭寫著什么,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西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桌前。
過了許久,男人才停下筆,慢條斯理地蓋上筆帽,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看起來很溫和的臉,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但他鏡片后的眼睛,卻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審視。
“怎么是你?”
男人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今天來的不應該是摩根嗎?”
“摩根死了。”
西倫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意外,現在我是B區3組的負責人,西倫?!?/p>
“死了?”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對此并不感到意外,也沒有流露出絲毫惋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這賬可不能爛?!?/p>
男人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單據,推到西倫面前,“摩根昨天有批貨該送檢,但他沒送。而且,上個月的‘檢算費’他也一直壓著沒交?!?/p>
西倫瞥了一眼那張單據。
上面的名目繁多,什么“加急費”、“損耗費”、“人工費”……
加起來足足二十先令。
所謂的“檢算費”,其實就是吃拿卡要的遮羞布。
西倫皺了皺眉。
若是自己任期內的費用,這錢他也就認了,當是打點。
但這明明是摩根留下的爛賬。
那個死鬼把錢吞了,現在卻要讓他來填這個窟窿?
“這位先生?!?/p>
西倫壓著性子解釋道,“這筆費用是摩根在任時產生的?,F在他死了,這筆賬怎么也不該算到我頭上。我剛接手……”
“剛接手怎么了?”
男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打斷了西倫的話。
他原本溫和的面具仿佛瞬間撕裂,板著臉,讓五官的棱角顯現出令人不悅的模樣。
“你是B區3組的監工,這筆賬就是B區3組的賬!”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不讓你擔,難道還讓我擔?還是說,你想讓這筆賬爛在市政廳的檔案里?”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似乎講道理一般說道:
“年輕人,我見你是個新來的,才多些耐心跟你講道理。”
“別給臉不要臉。”
男人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在西倫身上刮過,“莫要讓我記你一筆。到時候貨物卡在碼頭上爛掉,我看你怎么跟上面交代!”
西倫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
“二十先令?!?/p>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斯文敗類的模樣,“回去好好想想。就這兩天,把錢送過來?!?/p>
“送不來,以后的船,一條也別想卸?!?/p>
西倫看著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沉默了兩秒。
“這就去準備?!?/p>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后關上。
走廊里的冷風再次撲面而來,吹散了屋里帶出來的暖意。
西倫站在陰影里,從口袋里摸出那原本準備好的十先令。
銀幣在指間翻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低頭看著手里這點可憐的錢,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
夕陽沉入灰水河的波濤,晚鐘敲響。
巨大的蒸汽汽笛聲撕裂了白鴉碼頭的上空,白色的蒸汽柱沖天而起,隨后在寒風中被扯得粉碎。
這一聲響,對于在此勞作了一整天的苦力們而言,如同天籟。
沉重的貨物被放下,酸麻的脊背終于得以伸直。
數以百計的苦力像是一群歸巢的黑蟻,從棧橋、貨倉、船艙里涌出,匯聚向出口的大鐵門。
“呼……終于活過來了?!?/p>
一個年輕的苦力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他活動著僵硬的肩膀,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今天的活兒不算重?!迸赃叺睦瞎と藦膽牙锩鲆痪戆櫚桶偷暮禑煟⌒囊硪淼販惖铰愤叺拿簹鉄粽稚弦?,“新來的那位西倫大人,倒是比那個死鬼摩根強些?!?/p>
“怎么說?”
“你沒發現嗎?今天沒人挨鞭子。”老工人深吸一口煙,臉上露出一絲愜意,“要是換了摩根,今天卸那幾箱精鋼錠的時候,動作稍微慢點,皮鞭早就抽到背上了?!?/p>
周圍幾個苦力聞言,紛紛點頭。
摩根的殘暴在白鴉碼頭是出了名的,那是個以折磨人為樂的畜生。
而今天上任的這位年輕監工,雖然一直冷著臉,但確實沒有動過手。
“別高興得太早?!?/p>
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慶幸。
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此時正一臉愁容地看著手中的工票,“不打人?那是人家不屑于動手。你們忘了早晨宣布的那個什么……‘末位淘汰制’了?”
這幾個字一出,原本輕松的氣氛瞬間凝固。
寒風吹過,眾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每周考核,最后五名長工降為短工,短工里干得最好的頂上來……”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恐懼,“這比鞭子還狠啊。鞭子抽在身上,養幾天就好了。要是丟了長工的帽子,那可是要餓著的。”
“那個西倫大人……”有人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風聽去,“看著年輕,心眼可比摩根深多了,這是要我們一點不能偷懶吶!”
“誰說不是呢?!?/p>
“干就干吧,能發工資就行,我看西倫大人能處,不像摩根似的摳搜,上個月還拿代金券糊弄人......”
“我聽說,那個叫安蠻的小子,今天一直在西倫大人跟前晃悠……”
議論聲隨著人群的散去而逐漸低沉,最終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巷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