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推開辦公室的門,順手關(guān)門將風擋在外面。
海薇兒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見西倫回來,便將一本藍皮冊子遞了過來。
“這是摩根留下來的爛攤子。”
海薇兒的聲音清冷,手指在冊子上點了點,“本來昨天就該處理,拖到了今天。上面是關(guān)于長工和短工的人員調(diào)配,你看是再招幾個長工,還是把現(xiàn)有的短工重新分派一下。”
西倫接過冊子。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手指輕輕摩挲著冊子的邊緣。
目前的碼頭工人體系很混亂。
長工拿著固定的死工資,干多干少一個樣,仗著資歷混日子;短工雖然賣力,但因為收入不穩(wěn)定,流動性極大,很難培養(yǎng)出熟練手。
摩根在的時候,靠的是鞭子和淫威。
但他西倫不想整天揮著鞭子盯著那幫人。
“招人就算了。”
西倫翻開冊子,目光掃過那一個個名字,語氣平靜,“我倒有個主意。”
正在看報紙的艾平和打盹的奎羅都抬起了頭。
“長工之所以懶,是因為他們覺得這碗飯是鐵打的。”西倫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橫線,“那就把鐵飯碗砸了。”
“定個規(guī)矩,叫‘末位淘汰’。”
西倫的聲音不大,卻讓屋內(nèi)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分。
“每周考核一次工作量,四周為一個周期。排名最后的五名長工,直接降級為短工。”
“降級之后,沒有底薪,干多少拿多少,而且單價還要比普通短工低一成。”
海薇兒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西倫沒有停頓,繼續(xù)說道:“空出來的長工名額,從表現(xiàn)最好的短工里提拔。這樣一來,想保住飯碗的得拼命,想搶飯碗的也得拼命。”
啪。
艾平合上手里的報紙,眼鏡后的目光亮得嚇人。
“好手段。”
艾平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辦法不僅能讓那幫苦力像驢一樣干活,還能省下一筆不小的開支。那些被降級的長工,薪水可是實打?qū)嵉乜巯聛砹恕!?/p>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省下來的這筆錢,正好可以孝敬給洛薩斯大人。”
西倫看了艾平一眼,微微點頭。
“不僅是省下來的錢。”西倫補充道,“以后若是下面有人送禮,或者有什么額外的油水,大頭也都得給洛薩斯大人送去。”
艾平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高明。拿大人的錢辦大人的事,還能把自己摘干凈,免得招惹麻煩。”
辦公室里的氣氛熱絡(luò)起來。
一直沒說話的奎羅翻了個身,原本蓋在臉上的報紙滑落下來。
這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西倫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復(fù)雜。
這小子,心夠黑,手夠狠。
“既然規(guī)矩定了,那就得去跟上面通個氣。”
奎羅打了個哈欠,意有所指地問道,“對了,西倫,你跟檢工那幫人打點過了沒?”
西倫動作一頓。
檢工。
這是隸屬于市政廳和商貿(mào)協(xié)會的聯(lián)合機構(gòu),專門負責核查貨物的數(shù)量、品質(zhì)以及稅務(wù)。
在碼頭這塊地界,雖然兄弟會和區(qū)督掌管著暴力和地盤,但檢工手里握著的,是這一船貨能不能卸、能不能走的生殺大權(quán)。
“還沒見過。”西倫如實回答。
“那你可得快些去。”
奎羅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語氣變得嚴肅,“咱們這些動刀動槍的粗人,可整不過人家動筆桿子的。那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你好生伺候著,該給的錢一分不能少,總歸能少些麻煩。”
說到這里,奎羅似乎想起了什么,皺眉道:“說起來,摩根那個死鬼和檢工的關(guān)系就很僵。聽說前兩天他在檢工那里受了氣,回來發(fā)了好大一通火,鞭子都抽斷了兩根。”
他忽然一怔,看向西倫:“我記得你以前就是摩根底下的吧?”
西倫點點頭,神色平靜。
“是有這回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臂,那里曾經(jīng)有一道鞭痕,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愈合,但那種火辣辣的痛感似乎還殘留在記憶里。
“摩根有一根鞭子,總泡在苦水里,抽在身上又酸又辣,他在檢工那里受了氣,就在我們身上找補,我也挨過他十鞭子。”
西倫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么情緒,“不過,都過去了。”
摩根已經(jīng)變成了爛泥里的尸體,而他坐在了摩根的位置上。
“海薇兒,你把新規(guī)矩跟下面人說一下。”
西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我去檢工那邊走一趟。”
……
檢工的辦公點設(shè)在白鴉碼頭東側(cè)的一棟平房里。
這里雖然離倉庫區(qū)不遠,但環(huán)境卻天差地別。
地面鋪著整潔的石板,空氣中也沒有那股淡淡的魚腥味。
西倫沿著走廊往里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一處掛著“審查科”牌子的窗口前停下。
玻璃窗緊閉著,里面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篤篤篤。
西倫屈指敲了敲窗欞。
“我是白鴉碼頭B區(qū)3組的負責人,來跟檢查相關(guān)人員報備一下。”
過了好幾秒,窗戶才被人不耐煩地拉開一條縫。
露出一張年輕卻傲慢的臉。
那人上下打量了西倫一眼,目光在他衣領(lǐng)那枚代表監(jiān)工身份的銅章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淡道:“知道了,等著。”
說完,窗戶“砰”地一聲重新關(guān)上。
西倫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轉(zhuǎn)身走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手伸進大衣口袋,摸索著那幾枚硬幣。
按照潛規(guī)則,新任監(jiān)工第一次見負責自己片區(qū)的檢工,怎么也得備上一份見面禮。
行情是十個先令。
這對于普通苦力來說,是半個月的伙食費;但對于監(jiān)工而言,這只是為了讓貨物順利通關(guān)的“買路錢”。
西倫身上的錢不多。
之前從殺手和黑死教徒那里搜刮來的錢,大部分都用來填肚子和交房租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望這個檢工是個好說話的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里沒有暖氣,陰冷的風順著縫隙鉆進來,往骨頭縫里滲。
十分鐘過去了。
窗口那邊沒有任何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