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分配工作的時候,西倫一句話也沒和他說。
給他分配的,也是最普通的清理工作。
可正是這種無視,讓李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昨晚在宿舍,他當眾嘲諷西倫是“回鄉下養牛的廢物”,還炫耀自己是摩根的紅人。
現在摩根死了。
而西倫,踩著摩根的尸體上位了。
李德腦子里不斷回放著昨晚的一幕,越想越覺得脖子發涼。
如果西倫當場罵他一頓,或者給他安排最重的活,他反而會安心。
或許西倫大人大量,罰上一道,便將事情揭過去了。
可現在……
這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它會砍在哪里。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后天?
哪天西倫心情不好,想起這只曾經叫囂過的蟲子,隨手一捏……
他在碼頭的長工位置,那是他一家老小的命根子,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咕咚。”
李德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
他看著遠處凱米被眾星捧月的樣子,心里最后一點僥幸徹底崩塌。
他連扛箱子的力氣都沒了,磨磨蹭蹭地走到角落,雙腿一軟,靠在冰冷的墻磚上。
在其他人催促下,方才渾渾噩噩地開始一天的工作。
......
這是一間位于白房子側后方的紅磚平房,距離洛薩斯大人的辦公室不過十來米。
西倫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便感覺一股暖意,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兩個世界。
雖比不上洛薩斯大人,那燒著火爐的白房子,但好歹也有兩層磚瓦,將刺骨剌剌的寒風隔了出去。
屋內擺著三張漆皮剝落的辦公桌。
左手邊的位置上,一個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將雙腳搭在桌沿上,臉上蓋著一張《圣羅蘭日報》,胸口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發出輕微的鼾聲。
右手邊,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整潔灰馬甲的男人正端著紅茶,目光專注地閱讀著手中的報紙,手邊還放著一支鋼筆和一本攤開的記事本。
聽到開門聲,看報紙的男人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審視了一秒,隨即露出一絲職業化的微笑。
“新來的監工?我是艾平。”
睡覺的那位也被冷風激了一下,猛地扯下臉上的報紙,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
“啊……你是那個接替摩根的小子,叫西倫是吧?”
這人身材微胖,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我是奎羅,隨便坐,這屋里沒那么多規矩。”
西倫點點頭,走到唯一空著的那張桌子前坐下。
“摩根昨天沒來,我還以為他請假去賭場鬼混了。”奎羅伸了個懶腰,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瓜子,一邊磕一邊隨口說道,“結果今早聽警視廳那邊傳來的消息,死了。”
西倫正在整理桌面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詫異。
“死了?”他轉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怎么死的?前兩天我還見過他。”
“入室搶劫,或者是仇殺。”
奎羅吐出一片瓜子皮,壓低聲音,一副包打聽的模樣:“聽說死得挺慘,胸骨都被打碎了,整個人像是被蠻牛撞了一下,就在他住的那片紅磚區。”
“鄰居說半夜聽到動靜,透過窗戶只看到幾個夜班雜工,沒見什么歹徒。等巡警去的時候,尸體都硬了。”
西倫微微點頭,神色凝重地感嘆道:“沒想到平民區也有這等事情!”
面上不動聲色,仿佛在聽一個完全陌生的故事。
“死了也好,那家伙手腳不干凈,早晚是個禍害。”奎羅對此并不在意,反而興致勃勃地看向西倫,“剛才你去見洛薩斯大人了?他心情怎么樣?”
“看起來不太好。”西倫回憶著那個中年男人,“一直在抽煙,似乎有什么煩心事。”
“能不煩嗎?”
奎羅嗤笑一聲,身子前傾,神秘兮兮地說道:“還不是因為海里那頭畜生。”
西倫心中一動:“那只異種?”
“對,就是那條大蛇。”奎羅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比劃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也在現場,本來是一艘運送香料的大船靠岸,正準備卸貨。結果水面上突然炸開一道浪,那東西直接竄上來,一口就叼走了一個搬運工。”
“當時安禍區督正好在那邊巡視。”
提到這個名字,一直沉默看報的艾平也抬起了頭。
奎羅吞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安區督可是個狠人,當場就拔出銅刀和手銃追了下去,你也知道,安區督是一階受洗者,那一身皮膜連刀都砍不進去。結果你猜怎么著?”
西倫配合地問道:“怎么了?”
“死了。”
奎羅的聲音變得干澀:“連人帶船,都被那畜生掀翻了。等撈上來的時候,安區督半個身子都沒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磨盤碾過一樣。另外還死了三個護衛,都是好手。”
西倫瞳孔微微收縮。
一階受洗者,那是真正踏入非凡門檻的存在,皮膜如鐵,氣力遠超常人。
竟然就這么死了?
“這就是洛薩斯大人發火的原因。”艾平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安禍死了,白鴉碼頭這邊的防御力量出現了缺口。而且,那頭異種還沒死,只是受了傷,隨時可能回來報復。”
“不過……”艾平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安禍死了,區督的位置也就空出來了。”
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奎羅愣了一下,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艾平:“你想坐區督大人的位置?”
艾平沒有否認,只是重新端起紅茶,吹了吹浮沫:“區督也是人做的,既然空出來了,總得有人頂上去。我未必不可。”
“你瘋了。”
奎羅搖搖頭,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那是人坐的嗎?那是火坑!再說了,你知道當區督的硬性條件是什么嗎?”
西倫在一旁適時地插話:“什么條件?”
他也想知道,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里,向上爬的階梯究竟長什么樣。
奎羅板著臉道:“且不說身家背景,或是這樣那樣的關系,便是兩條硬性要求,咱們便是一個也做不到!”
“第一,必須是一階受洗者。這是硬門檻,沒那個實力,鎮不住手底下的亡命徒,也擋不住海里的怪物。”
“第二,至少積累一大功,兩小功,累計功勞的難度可不用我強調了吧!”
說完,奎羅看向艾平道:“你現在,一條都不滿足吧,還想坐區督大人的位置。”
艾平的手指在報紙上劃過,眼神閃爍:“條件確實不夠,不過事在人為,若是想也不敢想,那便怎么也爬不上去了。”
他不再說話,低頭繼續看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