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和海薇兒并肩走在青石路上。
“這么說,越是觸及非凡,越是朝著失控靠近?”西倫打破了沉默。
海薇兒側過頭,輕笑了一聲,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你現在的擔心,就像是一個還沒學會走路的嬰兒,在擔心跑步會不會摔斷腿?!?/p>
她淡笑著道,“現在的你,連一階‘受洗者’都不是,況且即便是非凡者,也只有極少數因為無法忍受囈語而失控。我想洛薩斯大人只是給你打個提醒,對神秘保持敬畏,而不是讓你因噎廢食?!?/p>
西倫微微點頭,不再多言,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衣領下那枚冰冷的銅章。
兩人穿過一道生銹的鐵網門,前方就是B區3組的作業區。
這里原本是個嘈雜的菜市場。
幾十名穿著破爛棉襖、滿身油污的苦力正聚在一起。
有的蹲在地上抽著卷煙,有的在互相推搡打鬧,粗鄙的臟話和哄笑聲此起彼伏。
西倫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群人。
接著,邁步上前。
皮靴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啪?!?/p>
一聲脆響,西倫合上了手中的點名冊。
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當他們的目光觸及西倫衣領上那枚在閃爍著冷光的銅章時,原本松弛的面容瞬間緊繃。
嬉皮笑臉消失了。
那種混雜著敬畏、討好、恐懼的神情,像面具一樣迅速爬上了每個人的臉。
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有人慌亂地掐滅了手中的煙頭,還有人把手在臟兮兮的褲腿上用力擦了擦,仿佛這樣就能顯得體面一些。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遠處江面上汽笛的嗚咽聲,顯得格外刺耳。
西倫面無表情,目光如刀鋒般從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刮過。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這種感覺很奇妙。
明明還是同樣的一群人,明明還是同樣的地點。僅僅是因為一枚銅章,因為一個職位的變化,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不需要咆哮,不需要揮舞鞭子,僅僅是站在這里,就能讓人低頭。
西倫翻開點名冊,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場地上清晰可聞。
“開始點名。”
一個個名字從他嘴里念出,被叫到的人立刻高聲應答,生怕慢了一秒就會惹惱這位新上任的“大人”。
“凱奇?!?/p>
西倫念到了這個名字,停頓了一秒。
凱奇抬起頭,眼神復雜。
那里面有驚喜,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拘謹和疏離。
以前在宿舍,凱奇會大大咧咧地拍著西倫的肩膀喊“兄弟”,會抱怨黑面包太硬,會分享哪個巷子的流鶯便宜。
但現在,看著面前衣著整潔、神情冷峻的西倫,凱奇覺得兩人之間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壁障。
“到。”凱奇最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干澀。
他心里忍不住想著,如今西倫成了監工的人物,卻是不方便再攀聊關系。
甚至,不能再說自己是西倫的兄弟。
西倫看著凱奇。
視線落在凱奇還在微微發顫的腰部,先前被摩根惡意刁難,強行搬運精鋼錠留下了舊傷。
“腰還疼么?”西倫突然開口。
凱奇一愣,下意識地挺直腰桿,大聲說道:“不疼!能干活!”
西倫搖了搖頭。
“昨天傷成那樣,怎么可能一夜就好?!?/p>
他拿起鉛筆,在名冊上凱奇的名字后面畫了一個圈。
“今天有一批來自南大陸的茶葉和棉花,扛起來輕松些?!?/p>
西倫合上冊子,分配道,“你去搬這個,修養幾天?!?/p>
周圍人低著頭,心里卻是涌現出絲絲羨慕。
茶葉棉花之類的貨件,算是碼頭上最搶手的“肥差”,箱子體積大但重量輕,計件工資卻不少。
以前這種活,只有摩根的親信或者塞了錢的人才能干。
凱奇猛地抬起頭,他看著西倫冷硬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西倫微微點頭,轉身繼續分配工作。
“洛奇,桑摩......負責3號倉庫的壓艙石和原木?!?/p>
“李德,去清理棧橋的淤泥?!?/p>
指令清晰,條理分明。
等分配完所有工作,西倫合上名冊,轉身準備離開。
“西倫大人!”
“大人慢走!”
“西倫哥,以后有什么臟活累活您盡管吩咐!”
一群長工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各種各樣的馬屁如潮水般涌來,有人夸他分配得當,有人贊他年輕有為,甚至有人開始夸他今天的發型精神。
西倫微微點頭,神色依舊冷淡。
他在心里默默記下。
哪個馬屁拍得有講究,哪個眼神里藏著不服,哪個笑容最假。
誰拍了馬屁他可能記不住,但誰沒拍,他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比如站在人群最外圍,那個臉色慘白、渾身冷汗的李德。
西倫的目光穿過人群,在李德身上停留了半秒。
僅僅是這半秒,李德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上。
西倫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海薇兒。
“走吧。”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倉庫轉角,緊繃的氣氛才轟然松懈。
“凱奇!行啊你!”
“原來你跟西倫大人是兄弟,關系很好吧?!?/p>
“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燒咱們呢,沒想到給了你這么個肥差?!?/p>
幾個平時和凱奇關系一般的短工,此刻卻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親熱地攬住凱奇的肩膀,又是遞煙又是捶背。
“凱奇哥,你看我弟弟想來碼頭做長工這事兒……”一個滿臉麻子的男人湊過來,一臉討好,“能不能在西倫大人面前說兩句?”
在圣羅蘭的碼頭,工人分為兩種。
一種是長工,也就是兄弟會的正式雇員,有固定的底薪,不管有沒有活都能拿錢,是苦力眼中的“金飯碗”。
另一種是短工,也就是臨時工,有活就干,沒活就餓著。
碼頭的工作量取決于運貨量。這段時間船多貨多,短工也能混口飯吃??梢坏┑搅说?,或者遇到封港,短工就只能去喝西北風。
長工的名額,死死攥在監工手里。
以前摩根在的時候,一個長工名額能賣一筆,還得有每月的孝敬。
現在,監工變成了西倫。
凱奇被眾人圍在中間,手里被塞滿了煙卷、方糖之類的玩意兒。
而在人群的邊緣。
李德孤零零地站在寒風中,身子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