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削、眼神陰鷙的男人走了出來。
李德。
曾經是野狗比爾的跟班,在比爾死后,靠著溜須拍馬和心狠手辣,成了摩根手下的頭號狗腿子,最近很是風光。
他嘴里叼著一根牙簽,雙手插在兜里,走到西倫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疊衣服的西倫。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搏擊手’西倫嗎?”
李德陰陽怪氣地說道,“怎么,終于認清現實,花完了錢回鄉下養牛了?”
他一臉得意:“當時向你借錢你不借,若是早些借我,也不至于把錢拿去搏那虛無飄渺的可能,好歹留個養老錢。”
周圍響起幾聲附和的哄笑。
在他們看來,現在的李德確實是個人物。
以前這宿舍里周薪最高的是西倫,現在風水輪流轉,李德靠著摩根這棵大樹,儼然成了這里的“上等人”。
西倫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直起腰,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李德那張寫滿小人得志的臉,又緩緩掃過周圍那些或是嘲諷、或是冷漠的面孔。
“李德。”
西倫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宿舍,“我記得,你是摩根手下周薪最高的長工吧?”
“那是自然!”李德挺了挺胸膛,傲然道,“摩根老大器重我,最輕快、油水最足的活兒都歸我。怎么,羨慕了?”
“羨慕倒談不上。”
西倫淡淡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著某種深意,“只是覺得,你確實該好好珍惜這份‘器重’。”
說完,他不再理會李德,而是面向眾人,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各位。”
西倫的聲音平穩有力,壓下了所有的嘈雜,“這幾年和大家一起生活,是我……嗯,一段難忘的回憶。”
“不過,因為工作調動的原因,我要搬走了。”
“搬去哪?”有人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金雞旅館。”西倫隨口吐出一個名字。
嘶——
人群中響起一片吸氣聲。
金雞旅館,那是這一帶相當高檔的旅館,價錢也要貴上許多。
還沒等眾人消化這個消息,西倫接下來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另外,不必擔心以后見不到面。”
西倫看著李德,嘴角微微上揚,“尤里大人下了調令,派我去白鴉碼頭。”
“作為新的監工。”
“負責接管原本摩根手下的所有長工。”
這句話一出,整個宿舍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李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里的牙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監工?
接管摩根的地盤?
“你……你胡說什么?”李德結結巴巴地反駁,聲音都在顫抖,“摩根老大好好的,怎么可能……”
西倫沒有解釋。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枚黃銅鑄造的徽章,上面雕刻著兩只交叉的鐵手,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澤。
兄弟會的監工銅章。
西倫慢條斯理地將銅章別在衣領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禮服。
“咔噠。”
扣針閉合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做完這一切,他脫下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掛在墻上的釘子上。
然后,他將收拾好的藤條箱推到床底,動作舒展地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后。
“今晚算是提前和大家重新認識一下。”
西倫閉上眼睛,聲音慵懶而隨意,“明天我要早起去碼頭點名,希望大家早點休息,別太吵了。”
“畢竟,我不想第一天就看到有人遲到。”
……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西倫衣領上那枚閃爍著寒光的銅章,瞳孔劇烈收縮。
在下城區,這枚銅章就意味著生殺大權,意味著可以隨意決定誰有飯吃,誰去喝西北風。
以前的摩根就是如此,他只要說一句話,就能讓一個賴以為生的長工,丟掉工作。
他們一句話也不敢說,流蕩在宿舍里的各種討論一下子熄火,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寂靜下來。
雖然經常生活,但不怎么說話,他們也摸不清西倫的脾氣,生怕打擾他睡覺。
原本懸念嘈雜的屋子,頓時寂靜無聲
李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
他死死盯著那枚銅章,腦子里一片混亂。
工作銅章?
難道是偷的?不,不可能!偷這東西就是找死,兄弟會絕對會把偷竊者剁碎了喂狗。
既然西倫敢光明正大地戴出來,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事實是真的。
摩根完了。
而他剛才,當眾嘲諷了自己的頂頭上司。
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李德的心臟。他顫抖著手,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錢包,開始一遍遍地數著里面的鈔票,似乎想確認自己還有沒有活路,或者在盤算著是不是該連夜逃跑。
另一邊,凱米捂著嘴,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敬畏感交織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縮回床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吵到了那位正在休息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用眼神交流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西倫躺在黑暗中,他睡得很安穩。
......
金雞旅館,三零二室。
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兩圈,“咔噠”一聲脆響。
西倫推門而入。
午后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玻璃窗灑在地板上,一股淡淡的、干燥的木頭味道。
大概二十平米。
一張單人床,鋪著漿洗得發白的干凈床單,以及一個獨立的衛生間。
西倫反手關上門,掛上防盜鏈。
他走到床邊,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床墊里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柔軟的觸感瞬間包裹了背部。
這一刻,緊繃了數周的神經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不需要擔心睡夢中被偷竊,不需要在半夜忍受震天響的呼嚕聲,也不需要時刻握著刀柄睡覺。
西倫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了幾秒,默默發呆。
過一會兒,從伸個懶腰起來,伸手探入懷中,摸出兩把沉甸甸的“胡椒盒”手銃,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一把是從殺手奎恩手里奪來的,另一把則是從黑死教徒那里繳獲的。
淡黃的陽光下,槍管泛著金屬光澤。
西倫拿起奎恩那把,熟練地撥開轉輪卡扣。
這種老式滑膛槍結構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里面還剩兩發鉛彈。
粗糙的鉛丸,表面有些氧化發黑。
西倫將子彈倒在掌心,再取出黑死教那里繳獲的更嶄新、性能更好的滑膛槍。
將兩顆子彈,壓進兩個空蕩的圓孔。
填滿,合上轉輪。
西倫舉起槍,對著窗外的虛空瞄準。
手臂紋絲不動。
雖然這玩意兒準頭稀爛,但在五步之內,子彈迸射的火星還是極具殺傷力的。
將填滿子彈的第一把槍放進腰間,冰冷的觸感貼著脊背,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安心。
做完這一切,西倫走到洗手臺前,用冷水潑了一把臉。
鏡子里的人,年輕,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該干活了。”
西倫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低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