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到西倫的時候,他靠近桌子,高大的身軀在桌前投下一片陰影。
摩根抬起那雙渾濁的魚泡眼,掃視著西倫那身如花崗巖般結實的肌肉,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很快又變成了戲謔。
“西倫,這周你搬得最多。”
摩根慢條斯理地數(shù)出十張印著劣質(zhì)油墨的紙片,扔在滿是污垢的桌面上。
“扣除工具磨損費、蒸汽機分攤費,還有兄弟會的平安稅……這是你的十張代金券,拿著去買酒吧。”
原本的周薪20銀先令,變成了十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西倫沉默寡言,捏緊的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手臂上的青筋像爬蟲一樣蠕動。
但他看了一眼摩根,又看了看周圍四個隨時準備拔槍的暴徒。
西倫深吸一口帶著煤煙味的空氣,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平靜得像一口枯井。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默默抓起那疊代金券,塞進懷里。
“謝謝摩根先生。”
聲音沙啞,聽不出一絲情緒。
“算你識相。”摩根抬起那雙魚泡眼,右眼眶里鑲嵌著一枚略顯銹跡的黃銅單片鏡,齒輪轉動的細微咔嚓聲在空曠的碼頭上格外刺耳。
他那只戴著半指皮手套的機械義手敲擊著桌面,隨手拍了拍手邊那個鐵皮箱。
……
西倫裹緊了那件散發(fā)著霉味的坎肩,快步走入了一條陰暗的小巷。
這是回貧民窟的近路,地上流淌著黑色的污水和發(fā)酵的垃圾。
“站……站住!把錢交出來!”
一個略帶顫抖卻竭力兇狠的聲音,從堆滿廢棄木桶的陰影里傳出。
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擋住了去路。
他身上那件灰大衣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到處是破洞和補丁,手里緊緊攥著一把生銹的短刀,刀尖甚至還在微微發(fā)顫。
“打劫!聽到?jīng)]有!快把今天的工錢拿出來!”
男人揮舞了一下短刀,但那架勢與其說是在威脅,不如說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的眼神游移,甚至不敢直視西倫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嘴里還小聲嘟囔著,“我只搶有錢人……我看你這大個子像是有錢的……”
西倫停下腳步,平靜地打量了對方一眼。
透過昏暗的瓦斯燈光,他看到了男人那雙開裂的皮靴,腳趾都露在外面,在那黑色的污水里浸泡得發(fā)白。
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顴骨高聳,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這也是個被逼到絕路的可憐蟲。
西倫沒有反抗,只是面無表情地從懷里掏出那疊剛剛領到的、還帶著體溫的廢紙。
“只有這個。”
男人眼睛一亮,像餓狗搶食一樣一把奪了過去。
但當他借著微光看清手里的東西時,那張枯瘦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媽的!代金券?!”
男人不可置信地翻動著那疊印著劣質(zhì)油墨的紙片,手都在發(fā)抖,“怎么全是代金券?今天不是發(fā)薪日嗎?那幫狗娘養(yǎng)的工頭沒給你英鎊?”
“兄弟會說最近沒錢,以后半年都發(fā)這個。”西倫淡淡地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早已習慣的麻木。
“該死的兄弟會!該死的吸血鬼!”
男人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眼中的兇光變成了絕望的憤怒,“老子在紡織廠干了三年,也是發(fā)這破玩意兒!這東西除了去那個黑心商店買發(fā)霉的面包,連個肉皮都換不來!那幫資本家生兒子沒屁眼!真該下地獄去舔撒旦的靴子!”
他罵罵咧咧地把那疊代金券塞回西倫手里,一臉的晦氣。
“算了算了!拿著你的廢紙滾吧!老子雖然窮,但這玩意兒擦屁股都嫌硬!”
男人似乎還不死心,渾濁的眼珠在西倫身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件坎肩上。
“把你這件坎肩脫下來!這身板……這么大一塊布料,哪怕賣給收破爛的猶太佬也能值幾個便士……”
西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解開了坎肩的扣子,展示出里面那層早已磨損得只剩幾根絲線的內(nèi)襯,以及腋下那個被汗水腐蝕出的大洞。
男人湊近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艸。”
他無力地垂下握刀的手,那股虛張聲勢的狠勁徹底泄了氣,“怎么比老子的還破?你是把這衣服當砂紙用了嗎?”
兩人站在陰冷的雨巷里,大眼瞪小眼。
“真他媽倒霉。”
男人嘆了口氣,把生銹的短刀插回腰帶里,沒好氣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以后出門別走這條路,看著就讓人心煩……連個銅板都榨不出來。”
說著,他縮了縮脖子,似乎是想抵御這刺骨的寒風,一邊往巷子深處走,一邊還在喋喋不休地咒罵著:
“該死的鬼天氣……該死的工廠主……等哪天老子發(fā)達了,非得把那個只知道扣錢的禿頭主管吊在路燈上……”
西倫看著男人那佝僂著背、深一腳淺一腳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默默扣好了坎肩的扣子。
他重新將那疊代金券塞回懷里,吐了口氣,裹緊了那件破爛的坎肩,加快步伐走出了巷子。
......
暮色四合,終年不散的煤煙霧霾變得更加濃稠,像是給這座城市裹上了一層發(fā)霉的裹尸布。
西倫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員工宿舍。
那其實就是個由廢棄倉庫改造的大通鋪,空氣中彌漫著發(fā)酵的汗臭、腳臭和劣質(zhì)煙草的焦油味,熏得人眼睛發(fā)酸。
西倫熟練地爬上那張搖搖欲墜的鐵架床,將裝有代金券的破爛坎肩卷成一團,死死壓在枕頭下。
“嘿,西倫,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上鋪的費恩探出腦袋,那張瘦得有些脫相的臉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顯得格外蠟黃。
他一邊摳著腳趾縫里的煤渣,一邊壓低聲音抱怨道:
“又是該死的代金券……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那個生病的老娘交代。這破紙連換個雞蛋都要看人臉色。”
西倫靠在墻上,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昏黃的燈光:“至少比沒有強。摩根那個家伙,現(xiàn)在就像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那個吸血鬼!”費恩憤憤地吐了口唾沫,“你知道嗎?聽說摩根以前也是這碼頭上的苦力,后來攢錢去了俱樂部,學了呼吸法,這才混成了工頭。那家伙現(xiàn)在不僅有槍,那身板……嘖嘖,聽說上次有個鬧事的水手,被他一鞭子就把手骨給抽斷了。”
說到這,費恩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灰暗:“像咱們這種沒有學歷、沒有背景的爛泥貨,要是能像摩根那樣學個呼吸法就好了……哪怕只是去俱樂部當個打下手的,也比在這兒等死強。”
“我爹跟我商量,送去新義結社,做個跑船的......”
西倫低頭思索,跑船不僅辛苦,常年挨不著家,還有不小的危險。
灰水河便有水蟒異種,跑船若是遇著了,給人家爬上來,一船人都得給吃干凈,跑都沒地方跑。
現(xiàn)在跑船的隊伍,一般都要有非凡者坐鎮(zhèn),才能有個安全保障。
凱奇光著腳跳下床,腳底板在滿是煤渣的地板上踩出沙沙的聲響。
他一腳勾過來個破木箱,一屁股坐到西倫邊上,從懷里掏出一小包發(fā)皺的煙絲,小心翼翼地抖在報紙片上,卷了兩根細得像牙簽的煙卷。
“來一口?這可是從‘黑杰克’那里搞來的下腳料,勁兒大。”
他把一根遞給西倫,自己點燃另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陶醉地瞇起眼,兩頰深陷下去。
西倫沒有吸煙草的習慣,又推了回去。
費恩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像是具懸掛的干尸:“阿凱,你真打算去報社?那幫念貴族學校的,能看得上咱們這種滿手老繭的?”
“只要錢給夠,我就是莎士比亞的私生子。”凱奇吐出一口渾濁的煙圈,自嘲地笑了笑,“五英鎊……那是買命錢,我娘把棺材本都寄來了。”
“總比在這兒等死強。”凱奇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搬運而變形的手指,“上周老喬伊就是腳下一滑,掉進攪拌機里……撈上來的時候連如果不看工牌都認不出是誰。”
宿舍里陷入了一陣死寂,只有煙頭明滅的紅光。
西倫沉默不語,只是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個硬邦邦的布包。
“西倫!”費恩忽然叫他,聲音壓得極低,“你要去那個俱樂部……錢夠了嗎?”
西倫鎖著眉頭,手指在屁股底下的條箱無意識摩挲:“還差10先令。”
空氣凝固了幾秒。
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費恩像只警惕的猴子一樣看了看門口,然后飛快地解開褲腰帶,從最貼身的褲子夾層里摳出了幾枚帶著體溫的硬幣。
他沒有數(shù),直接一把抓起西倫的手,用力塞了進去。
“拿著!閉嘴!收好!”
費恩瞪著眼,語氣兇得像是要吃人,“這是7先令6便士!算老子借你的!要是你小子發(fā)達了敢不認賬,老子哪怕變成鬼也要掐死你!”
手心里的硬幣滾燙,甚至有些黏膩。
西倫抬頭,撞上費恩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快收起來!別讓比爾那個雜種聞著味兒!”費恩罵罵咧咧地縮回上鋪,背對著兩人裹緊了發(fā)霉的被子,“我要睡了,明天還要趕最早的一班運煤船……媽的,該死的兄弟會,該死的維多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