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瞻抽丫鬟的行為其實也是在殺雞儆猴，代表他的院子就是絕對的不能踏足的禁區。

識相的，不識相的，全都得識相。

“你抽丫鬟的時候，故意留了力吧。”阿襄坐在門前廊下的地上，手里拽著線繩，看著勤勞的魏少主又開始操練了。

魏瞻嘴角勾了一下，手中的樹枝已經揮出了一招，卷起枯葉無數。

被人知道他弱，才不會來打擾他。況且，魏瞻也沒有虐人的習慣。

阿襄托著腮看魏瞻的劍招，其實魏瞻恢復的稱得上神速，就像阿襄說的，他是個武道奇才。

可惜。

“魏公子這套劍法應該是舉世罕見的吧。”手里拽著繩看著魏瞻在空中翻滾，活像看著一只人形風箏，幸好這只風箏姿勢稱得上優美，不然可真是乏善可陳，“想必應該有不少人想偷師。”

魏瞻動作沒有停歇，清風般的話語吹到阿襄的耳邊：“我相信阿襄姑娘不會偷師。”

阿襄聞言，明顯撇了撇嘴角，是相信她不會偷師，還是相信她學不會。

看吧，沒有武功的又一點好處是，有武功的人根本不會費心思防著你。

假若魏瞻能看見，定會見到阿襄姑娘臉上那惋惜又審視一般的神情。

魏瞻這種有天賦又勤奮的人，他的劍招在這種情況下已經練得非常行云流水了，想必比他雙目還能看見的時候已經差不多。

但也只是差不多。

差的這一點，阿襄看了他多少天，他就差了多少天。

他或許沒意識到，也或許意識到了。

但始終未能彌補。

終于、終于，在魏瞻又一次使出熟悉的那一招的時候，一直看著的阿襄終于還是忍不住動手了。

她在魏瞻出招的瞬間，同時并住兩指，夾住了一根棉線。

一瞬間，扣在魏瞻左膝蓋的那根繩子，被不遺余力扯動了。

本就是在關節緊要之處，阿襄又使的巧力，因此這一下拽，空中的魏瞻身影明顯晃了晃。

還停在半空中沒有借力的魏瞻，不由自主就被拽了一個翻身，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胸間的一股氣驟然泄了出去。

“阿襄姑娘你……”

在練武過程中驟然岔開真氣，是極端要命的行為。

然而他話音還沒落，胸間那股氣忽然像是轉了個彎，瞬間回歸丹田內府平和下來。

魏瞻兩腳穩穩落地，瞬間也下意識呆住。

“你剛才練的太急了。”阿襄坐在廊下，若無其事盯著他。“在揮第四招之前你就應該停下來。”

這么多天，阿襄盯著這第四招來來回回，已經忍了很久了。

天才又怎樣，仍然有自己的誤區。

魏瞻現在是有傷之人，他卻還當自己是平時的自己。

魏瞻慢慢轉過身，盡管他什么也看不見，卻在輕聲問：“阿襄姑娘能看懂我的招式？”

阿襄似乎懶洋洋說道：“一模一樣的劍招你不是都練了好幾天了嗎，有什么看懂看不懂的。”

魏瞻卻站立沒動，他自然沒覺得有阿襄說的這么輕松。

所謂的武學劍招，指的是連招，一招中可能包含有十幾個式，并不是你揮一下劍就叫做一招了。

阿襄不僅能看懂他劍招，甚至還能區分出是第幾招。

魏瞻沉吟了一下，問了個微妙的問題：“那依阿襄姑娘看，我在第四招之前就停下，之后又應如何？”

阿襄說道：“第四招開始，是橫掃的招式。所謂橫掃六野，這一招本來是最凌厲的招式，想必魏公子雙目清明的時候，這一招也是魏公子的絕招之一。”

魏瞻沒說話，確實很少有人能在他劍下走完四招的，可以說，這天下也沒有多少。

“可魏公子現在瞎了，”阿襄正了正色，“你現在既看不見敵人，這招橫掃六野，掃的是哪里？”

敵人不見得會站在你前面，有可能是側面，后面。

要是掃錯了呢？

練武練的是復制粘貼的劍招嗎，不是，劍招只是形，把它融入真正對決中才是武學。

魏瞻身軀隱約地微微一僵。

“即便魏公子能勉強靠耳力感應，但是百密一疏，總有你感應不到的時候。”

人的一雙眼睛，不是那么好替代的。雖然常有戲說眼見不為實，但眼不見，更難為實。

“原本的絕招可能會變成你的弱點，反倒成為敵人用來打敗你的破綻。”

魏瞻就這么枯站在院中，良久也沒有說話。他這么練習已經進行好幾日了，他盡全力復刻著未盲之前的一切，力圖做到和從前無差。

可阿襄今天告訴他，瞎了就是瞎了。

阿襄仿佛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不厭其煩地點撥：“魏公子，瞎了的人總想和從前一樣生活，可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接受這個事實，你的劍招永遠都不會再有進步。”

即便探元心法幫他治愈了嚴重內傷，魏瞻也不可能打敗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

沒有人能從心底接受自己的落魄、凄慘，可事實是，獲得救贖的唯一方式，恰恰是從你能接受的那一刻開始。

一步天堂，一念地獄。

魏瞻手中的樹枝，緩緩松落下去，“多謝阿襄姑娘指點迷津。”

說實話，魏瞻這一輩子，武學上幾乎都是他在指點別人，很多年前就已經沒有人能在武學上給他助益了。

阿襄卻吐出一口氣，仿佛打工人終于下班的輕松。她立刻從地上起了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今日的心法也已經念完，若魏公子無其他事，我想先回房休息了。”

魏瞻口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個字：“……好。”

得到同意，阿襄立即就轉身噔噔幾步回了房，迅速將門反手關上。門后還傳來阿襄閂插銷的聲音。

開什么玩笑，這幾日她還急著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

從床底下，阿襄寶貝似的捧起了她的蠱盅，這才小心翼翼打開蓋子。

手指劃開，一滴血落入蠱盅。

到今日，蠱蟲就吸滿了她三日血。

阿襄用的是速成法，三日成蠱，比起真正千日養成的噬心蠱，效力自然會削弱不少。

但是，用來對付個小小丫鬟，已經足夠了。

看著白色的卵內蠕動，阿襄知道新蠱蟲很快就要破體而出了。

她合上蠱盅，靜待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