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欺騙一個瞎子很容易,不管這個瞎子曾經是多么厲害的人。
從前,娘親常常在樹下給阿襄講故事,阿襄耳邊能聽見書頁輕輕翻動的聲音。
阿襄曾經覺得那本書里的故事真是無窮無盡,阿娘給她講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竟然都還沒有講完。
阿襄聽到興奮處,經常從阿娘手里搶過“故事書”,用手掌貪婪地摩挲著那些書頁,仿佛這樣她就能和那些故事近距離接觸、甚至鉆進故事的世界里。
每當這時候,娘親都哈哈大笑,仿佛忍俊不禁:“真是個好騙的丫頭……”
一直等到阿襄許多年后,她在娘親的床頭找到了一本破舊的書,封面被磨光了,里面卻是一頁頁的白紙。
所謂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竟只是阿娘編造出的用來填滿她黑暗世界的幻夢。
——
院中,阿襄把銀筷抓在手里,當做臨時的挖勺,一下一下用力挖開了樹根底下,在黃土翻開之后,阿襄看到了之前她埋葬的蠱蟲的尸體。
之前假脆桃給她服食過一只蠱蟲,被她吐出來后踩死,為了避免被發現,阿襄就用土把蟲尸給埋了。
如今埋著這蟲尸的周圍土壤,竟然已經有些泛黑了。
真是好毒的蠱。
但現在的阿襄希望它越毒越好。
阿襄掏出懷里的手帕,把蟲尸包了進去。
所謂蠱蟲。其實沒有那么神秘。
將蛇、蝎、蟑、蟻等劇毒生物置于密閉容器中,令其互相啃噬,最終存活者稱為“蠱”。
而噬心蠱,就是用蠱師的心尖血滋養,讓蠱蟲熟悉蠱師的氣味,從而聽從蠱師的操控。
阿襄看著手帕中的黑土和扭曲的蟲身,區區種蠱而已,她也會。
“你在做什么?”魏瞻的聲音響起在身后。
阿襄瞬間合上手帕,一點也沒有慌張,轉過身看著他。
魏瞻站在身后不遠處,可能已經站了一會兒,但他只能聽到土壤被翻動的聲音,無法推測阿襄是在干什么。
阿襄面不改色地扯謊:“沒做什么,閑來無聊,想挖點土捏個泥人玩兒?!?/p>
魏瞻的身體一動不動地面向阿襄的方向,阿襄也抬著眼眸望著他,就算再像一種對視又能如何呢,他終究是看不見。
也看不見此刻阿襄滿手的泥土,指甲蓋上,還有一絲猩紅。
“阿襄姑娘還喜歡泥人?!蔽赫敖K究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阿襄捏著帕中的蠱蟲,一步一步走上前:“難道魏公子小時候沒玩過泥人嗎。”
魏瞻被問的一個停頓。
阿襄隔著他幾步遠停下,挑起眉有些訝異道:“還是說魏公子竟然沒有童年?”
阿襄本意是調侃,可是卻看到魏瞻臉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好像被她說中了什么。
不會吧。阿襄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好在魏瞻沒有再在挖土這件事情上糾纏,也似乎是默認了阿襄的說法,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阿襄姑娘可愿陪我練一會?”
阿襄視線定在他手里的樹枝上。
頓了頓,阿襄邁腳退開一步:“公子請稍等,容我進屋拿繩子?!?/p>
進了屋之后,阿襄火速地將手帕藏到了枕頭底下,絲毫不嫌晦氣,然后就從包袱里拿出了之前的五色線團。
照舊是扣在魏瞻的關節之處,阿襄手握五色繩,一點一點后退到廊下拉住魏瞻。
一直感到繩子繃緊,魏瞻才說道:“姑娘今日念的心法,也可以融入劍法中嗎?”
聽到魏瞻的問話,阿襄片刻沒有言語,她得承認,魏瞻在武學上是個很有悟性的人?;蛘哒f,是這世上少見的修武天才。
難怪,即使他瞎了,管家那群人也依然很忌憚他。
“公子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阿襄把問題丟給他。
魏瞻只需要一點點的點撥,就足以自己悟出道。
果然魏瞻不置可否,停立片刻后就再次動了。
看著魏瞻揮舞著樹枝袖袍帶動清風,在院內卷起浮塵三千的時候,阿襄眼角余光也看到了墻頭上一道有些匆忙消失的人影。
盡管看吧,不過這次他們顯然不會再阻止,他們巴不得魏瞻多動用真氣,這樣死的就會更快了。
在人影消失的剎那,魏瞻也松開手,樹枝落在地上,他有些冷冷地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樹葉。
四面院墻是隔絕他們的防壘,可有些蒼蠅總愛粘在院墻上。
“若姑娘不介意,可否將第四十八頁的心法再念一遍給我聽?”
阿襄原本上揚的嘴角僵住,“……第四十八頁?”
魏瞻收勢轉身,面對著阿襄,“正是。”
這要歸功于阿襄之前念的時候,還像模像樣地介紹探元心法有一百零八頁,她每天念一頁,大約剛好百日可以念完。
而四十八頁,已經是三天之前的事了。
阿襄站在魏瞻對面,目光幾乎平行凝望著魏瞻,到了此刻她才知道這位魏公子有多么難纏。
他的確看不見她每天翻的書,但他卻有自己刁鉆的方式來檢驗她。
見阿襄始終不說話,魏瞻手中的樹枝也逐漸抬起,盡管他看不見阿襄,樹枝卻精準地指在阿襄的咽喉之處。
似無意,更甚有意。
阿襄嘴角笑了,她抬起腳朝門后退了一步,“容我去翻閱一下?!?/p>
阿襄輕快轉身進屋,很快來到了桌邊,拿起了那本菜譜。
書頁翻動的聲音,輕輕地傳入魏瞻的耳中。
“第四十八頁,混元無道,太行收一,以氣運心,以心凝氣……”念了一陣,阿襄合上了書,“就這些了?!?/p>
院中魏瞻長久沒動,阿襄則慢慢倚在門扇上,抱臂看著他。
昨日才耗盡內力為她逼出蠱蟲,又為了她狠狠抽傷了丫鬟,今日便劍露鋒芒,針尖相對,這就是魏瞻所說的人的多面性嗎?
“多謝阿襄姑娘?!蔽赫敖K于輕輕說道。
阿襄慢慢地笑了,看著魏瞻:“魏公子今日還想讓我多念上幾頁嗎,之前我擔心魏公子練的太急,但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大家都是聰明人,試探到這份上不用點破了,彼此還能留一份體面。
魏瞻抓著樹枝,臉部微沉,竟然沒有拒絕。“那就有勞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