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襄夢到了娘親,夢里娘親牽著她的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襄兒,看漫山遍野的花兒?!?/p>
阿襄抬起了手,感覺到掌心有什么東西飄了下來,風一吹,又沒了。
“阿娘,襄兒看不見呢。”
娘親握著她的手變緊了,她甚至能感受到娘親手心濕熱的汗。
娘親的話響在耳邊:“沒關系,襄兒總有一天會看見的?!?/p>
“……可是襄兒聞到了花香。”很美的花香。阿襄很開心。
阿襄想說,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可是突如其來的一陣急劇的下墜讓阿襄仿佛被卷進了黑洞漩渦,直接把她從夢里打了出來。
阿襄近乎滿頭大汗地醒了過來,自從娘親留字出走之后,她就經常做這個夢。
阿娘。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阿襄看著黑暗之中,很長一段時間她感受不到自己究竟是睜眼的還是閉眼的。
和魏瞻徹夜點燈不同,阿襄其實很長時間都不習慣光明。
她甚至害怕照進來的第一縷光。
那些日子,多虧了有阿娘。
這世上,有人害怕黑暗,有人畏懼光明。
阿娘將她從黑暗帶向了光明。
——
漆黑的東墻角,管家“張叔”再次召集了丫鬟和小廝。
“這個阿襄你們是怎么找到的?”白日的事情讓管家心里長了刺。
被凌厲視線盯著的丫鬟和小廝有些惴惴不安,對望一眼之后,小心翼翼把經過說了。
當日,是小廝去請的阿襄。
當時滿鎮子人人都在高談闊論阿襄的事跡,咸水鎮平日無聊的很,難得有一件事情津津樂道。
小廝在人們的指引下,在農婦的宅子里找到了阿襄。
“過程就是這樣……”
小廝有點害怕,渾身抖個不停。越說聲音越小。
當初阿襄還端了端架子,在他們提出可以加錢之后、阿襄才“勉強”同意了。
管家的臉已經極為陰森:“這么說,你根本沒有親眼見到那幾個所謂復明的乞丐和農婦?!?/p>
全都是聽旁人說。
小廝傻了。
下一刻,管家一把捏住了小廝的脖子,似乎就能擰斷那細細的一條。
“饒、饒……”小廝絕望地求饒。雖然他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
管家扭曲著臉,這么剛巧魏瞻瞎了需要人,這么巧這個阿襄就這時候來咸水鎮了。
他從來不信什么巧合。
“明日你去外面,找到那個農婦,還有那兩個乞丐,把他們帶過來,我倒要親眼看看玩的是什么花樣?!?/p>
小廝被像垃圾一樣丟了下去,卻劫后余生地趴在地上磕頭感激。
“是,小的明日就去?!?/p>
……
清晨,阿襄發現今天給自己送飯的丫鬟神情怪怪的,一雙眼睛總在自己身上飄來飄去,這有鬼的樣子怎么可能瞞得住。
阿襄不禁瞇眼笑了笑:“怎么了,脆桃?”
阿襄故意幽幽喊了一句她的名字,丫鬟驚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了視線,“沒,沒什么,我先走了?!?/p>
脆桃匆忙地收拾了食盒,甚至破天荒沒有盯著阿襄把飯菜吃完,就立刻離開了院子。
阿襄看著她的背影,怎么都有點像是落荒而逃。
阿襄心里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
自從之前的蠱蟲之后,阿襄對于每日入口的東西都更慎重,除了用銀筷,饅頭也都會掰開。
但是除了那一日之后,阿襄沒有再發現異樣。
所以蠱蟲只會種一次,對于他們的人來說,認為只要蠱蟲入了體控制住了她,就夠了。
蠱蟲,是這里控制下人的手段嗎?
阿襄再次想起昨日管家跪在魏瞻的面前,頭都磕血的樣子,那份懼怕,難道也是因為這蠱蟲?
所以魏瞻即使瞎了,這些人也不敢背叛,不對,還是有哪里不太對。
“阿襄姑娘,請進來?!?/p>
不遠處的房內傳來聲音,魏瞻叫她了。
阿襄把最后一塊饅頭塞進了嘴里,收起銀筷,進了魏瞻的門。
桌上放著《探元心法》。
“既然阿襄姑娘說了會念心法給我聽,便履行諾言吧。”魏瞻不動聲色說道。
阿襄看著桌上的心法,慢吞吞拿了起來。
“心法這種東西,一旦練錯了,輕則傷身,重則走火入魔,魏公子倒是相信我、不怕我亂念一氣嗎?”
魏瞻沉默了一下,似乎笑了:“現在我和姑娘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相信我死了,對姑娘沒什么好處?!?/p>
阿襄看著他,魏公子,到底該不該信你。
現在她和這位公子是一種微妙的制衡關系,任何一點傾斜都會打破這種平衡。
阿襄于是翻開心法第一頁,看著上面有些幼稚的筆畫,親切感不由油然而來。
“太極陰陽,兩首日月。內守丹田,意守不散?!卑⑾鍎偨o魏瞻念了其中兩句,就看到魏瞻并起兩指,劃出了一道氣門。
勁風擦著阿襄的耳側過去。
阿襄瞬間就停下來了。
這么渾厚的內力。
比阿娘不遑多讓。
“阿襄姑娘,怎么停了?”魏瞻不由問。
阿襄看著他,忽然就問:“魏公子,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對于瞎子來說,問他是怎么瞎的實在是太戳肺管子了。
不過阿襄今天就戳定了。
魏瞻果然沉默了一下,“怎么,阿襄姑娘對我好奇嗎?!?/p>
阿襄:“……”不好奇,她只對這個宅子好奇。
作為宅子的主人,這個魏少主身上有很多阿襄需要解開的謎團。
“我阿娘是盲醫。”
話音落,空氣里果不其然寂靜了一瞬。
“盲醫?”魏瞻反問了一句。
阿襄說道:“她是真的能讓盲者復明?!?/p>
這天底下唯一一位盲醫。
魏瞻良久沒吱聲,對任何一個瞎子來說,重見光明是最有誘惑力的。
可魏瞻短暫沉默后,淡淡說道:“我從未聽聞過有盲醫這號的人物。”
倘若這世上真的有讓盲者復明的辦法,早已讓人瘋狂了,怎么還會籍籍無名。
出乎意料的是,阿襄沒有生氣,她笑了笑:“因為這法子要付出很大很大代價,一般人不愿意付出這個代價?!?/p>
世人都自私,只想投機取巧、不勞而獲,到需要付出代價的時候,就千方百計想逃避躲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