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莊孟衍在北宮接到了選其為昭陽公主伴讀的旨意。他換上一身更體面的文士衣衫,仔細整理好儀容,方至絳雪軒謝恩。
南喬挑起門簾,引他步入明間。
姜云昭剛用過早膳,正用浸了鮮花的清水漱口,見他進來便問:“你打北邊過來,可路過宣室殿?那兒還封著嗎?”
“請殿下安。”莊孟衍先是行了禮,復又回答,“宣室殿仍封著,聽當值的內侍說,陛下罷免了今日的小朝會,那位應當還在殿前跪著。”
姜云昭輕輕地嘆了口氣:“劉娘娘呢,不曾去探望過嗎?”
“不曾。安和宮宮門緊閉,未見宮人出入。”
此時白蘇捧著披風進來:“殿下今日可還去文華殿進學?”
“學什么呀?”姜云昭發愁道,“劉娘娘閉門不出,父皇罷免朝會,三哥依舊跪著……文華殿的學堂開得起來才怪。白蘇,去準備一下,我們出宮。”
“是。”白蘇應聲,卻又悄悄看向莊孟衍。
“今日既不上學,你便回去歇著吧……”
姜云昭話音未落,莊孟衍忽然抬頭,目光直直望進她的眼底,仿佛能夠洞穿一切:“殿下可是要去燕國公府?”
姜云昭動作一滯。
莊孟衍繼續說了下去:“殿下是否在懷疑老公爺?”
姜云昭心頭一震,脫口否認:“你胡說什么!”
莊孟衍恍若未聞,語氣依舊平靜:“近來諸事,時機太過巧合,處置又異常迅疾,不似尋常吏治整頓,倒像是早有謀劃、順勢而為。”
“別說了……”
“衍身份微賤,不敢妄議朝政。然,若依常理推斷,能在此等風波中同時動搖馬、劉兩家地位,甚至可能牽動更深遠格局者,其志必不小。”
“莊孟衍,我讓你別說了!”
“而欲同時策動北漠、利用賭坊、又能精準把握殿下查案動向……所需之力與對宮廷內外的掌控,絕非一般人可為。”
“白蘇,你且出去!”
“論及與北漠牽連之深,除了鎮北將軍劉長卿,其實還有許多在北境為官之人。而論對朝堂的掌控以及對宮禁之熟悉,滿朝上下恐怕只有……”
姜云昭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氣血上涌:“莊孟衍,你在我面前說這些,是認準了我對你寬容,當了伴讀便忘記自己的身份,膽敢議論朝政了嗎?”
“衍不敢。”莊孟衍在她面前端正的跪了,但脊背仍然挺得筆直,“只是,若殿下真是為了此事出宮,衍斗膽勸您,此刻不宜前往。”
“為何?”
“因為……”莊孟衍抬頭看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御史大夫參了燕國公一本,稱其在府內豢養北漠出身的門客,足有數十人。陛下已命皇城兵馬司前往國公府搜查。”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姜云昭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她豁然起身,指著莊孟衍的指尖因為驚懼而顫抖:“這等要緊事你現在才說?!”
“衍無意隱瞞,只是此事牽涉朝政,殿下是金枝玉葉,不該卷入其中。”他低眉垂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故而殿下不問,衍不敢擅言。”
姜云昭氣極反笑,一連說了幾聲“好”:“莊孟衍,你好樣的,我真是昏了頭才向父皇求伴讀恩典!”
她幾乎是沖出絳雪軒的宮門,連鑾駕都來不及乘,顧不得儀態,提起裙擺就朝著宣室殿的方向跑去。
宣室殿周圍仍禁衛森嚴,他們遵照皇命,不讓任何人靠近,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昭陽公主。
“殿下請留步,陛下有令——”
“你們的眼睛瞎了不成,連我都敢攔?!”姜云昭才不怕禁軍,甚至腳步都不停,直往內沖。
公主千金之軀,禁衛軍哪里敢真的傷她,阻攔間難免束手束腳,竟真叫她闖了進去。
白蘇和宮人在后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追一邊吩咐六福速往東宮請太子。
宣室殿前,姜云昶依舊跪在那里,跪了一夜又逢大雨,他的面色已蒼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要不是姜云昶自幼習武,身體底子好,怕是要立刻昏倒在宣室殿前。但就算如此,他也已經快要到了極限。
姜云昭奔至他身側,二話不說撩起裙擺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姜云昶嚇了一跳,轉過頭,嘶聲道:“雙雙?你來做什么?快回去!”
“我不是來為你求情的。”姜云昭沒有看他,只盯著緊閉的殿門,揚聲道:“父皇,兒臣昭陽,御前失儀,特來請罪!”
她的聲音清脆,穿透了清晨微涼的空氣。
殿內,皇帝正揉著眉心聽馮德勝稟報皇城兵馬司的情況,聞聲動作一頓。
馮德勝心頭一跳,暗道不好。
殿門打開一條縫,馮德勝探出頭,瞧見并肩跪著的三皇子和昭陽公主,臉上霎時愁苦萬分,忙縮回去稟報。
不多時,皇帝沉緩的聲音從殿內傳出,帶著怒意:“讓他們兩個都給朕滾進來!”
片刻后,姜云昭攙扶著已經無法自己行走的三哥,一并踏入宣室殿。
殿內龍涎香濃郁,父皇高坐龍椅,目光沉沉落在他們身上。
姜云昭和姜云昶一同跪在織金地毯上。
皇帝看著下方兩個孩子,一個渾身狼狽,臉色慘白,一個眼圈微紅,強作鎮定。心中五味雜陳,他甚至在想,是不是應該叫馮德勝取兩個軟墊過來——不過這點心疼很快就被他強壓了下去。
“雙雙。”他先看向女兒,“你倒是說說,何曾御前失儀?”
姜云昭抬頭,不卑不亢:“兒臣驟聞外祖父府中之事,心中驚惶,一時情急,未經通傳就擅闖宮禁,驚擾圣駕,此為失儀。”
她叩首:“兒臣甘愿領罰。”
她倒是沒有提燕國公,也不曾為誰求情,可這甘愿領罰的舉動究竟是為了什么,皇帝心知肚明。
他揉了揉眉心,轉而看向三兒子:“你呢?跪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姜云昶分外珍惜這個面見父皇陳情的機會,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兒臣愚鈍……但請父皇明鑒。劉家或有治家不嚴之過,但絕無不臣之心。外祖父年事已高,恐怕經不住舟車勞頓。”
皇帝看著他們,良久,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罷了,都起來吧。”他擺了擺手,“馮德勝,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