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姜云晞支著腦袋愁眉不展:“唉……”
姜云昭瞧了她一眼,轉頭問李迎香:“這是怎么了?今晨都嘆第四回氣了。”
李迎香忍著唇邊的笑意,輕聲回道:“回二殿下,大殿下這是……為陛下的吩咐發愁呢。”
“父皇的吩咐?”姜云昭不解,“父皇不是已發了明旨,暫緩駙馬遴選,待大姐姐及笄再議么?旨意一下,那三家也都消停了,大姐姐還有什么可愁的?”
姜云晞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順手抓起桌上一個果核作勢要扔:“跟你這沒心沒肺的丫頭說不明白!還不都是你害的!”
“我?”姜云昭指著自己一臉無辜,“我見著大姐姐就差繞著走了,何曾害過你?”
“就是你,非要逛什么胡商街巷,害我被那多蘭葛炎纏上了!”
姜云昭恍然大悟:“我說呢,那么好看的簪子也不見你戴,他不是把火魄石送給你了嗎,怎么還要糾纏?”
“火魄石是給了,可他們一口咬定這就是北漠王冠上的主石,國寶丟失非同小可,他們想調查清楚這寶石為何會遺失,又為何會流落到大胤。父皇便說,左右這寶石如今在我手里,便讓我協助他們查訪,也算對北漠有個交代。你說這叫什么事兒?我平白無故買個東西倒買出麻煩來了!”
姜云昭聞言神色微動。
巧了。
她近來正頭疼該怎么調查馬元案呢,那賣寶石的北漠商人同時涉及到青樓女子和火魄石,她或許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光明正大地調查。
“你既然怨我拖累了你,那不如……”她故意拖長音。
姜云晞一聽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盤,當即惱道:“好你個姜云昭,這本就該是你賠給我的,怎么倒想讓我來求你?”
“大姐姐這話說得奇怪,我那日去西市閑逛,又沒硬拉你一道去,是你偷偷摸摸跟我出了宮,怎么還倒打一耙?”
姜云晞被她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想反駁卻有點兒心虛,只能氣惱地別過臉去。
姜云昭慢條斯理地從大姐姐的碟子里捏起一塊兒蜜餞吃了,這才笑道:“不過嘛……大姐姐若真想讓我幫忙,倒也不是不行。”
“你又打什么壞主意?”姜云晞警惕。
“主意談不上。”姜云昭擦了擦指尖,眉眼彎彎,“只是大姐姐也知道,我素來不愛管別人的閑事。若要我幫你應付那多蘭葛炎,總得……許我些好處才是。”
“好處?”姜云晞瞇起眼睛,“你想要什么?”
“依照宮中慣例,皇子公主在文華殿進學,滿十二歲便該遴選伴讀。我心里有個人選,屆時少不得要請大姐姐幫我。”
姜云晞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選伴讀可比選駙馬簡單多了,也自由多了,姜云昭若真看上了哪家千金,直說便是,憑借父皇對她的偏寵不可能不同意,哪里還需要她幫忙?
“你真沒有算計我?”
姜云昭作勢起身:“不信便算了,你自己應付多蘭葛炎去罷。”
姜云晞一聽就急了,連忙拉住她衣袖:“等等……我答應你還不成嗎?我答應你!”
前方文華殿正殿,三皇子姜云昶“咔嘣”一聲掰斷了筆桿,桌案上的宣紙攤開一片狼籍。伴讀在旁小聲提醒:“殿下,小心些……孟夫子看過來了……”
姜云昶煩躁地將筆摔在桌上,墨汁染臟了他的袖口也分毫不顧。他盯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只覺得這玩意兒比烈馬難馴多了。
“《論語》有云:君子不器……”孟夫子撫著胡須在殿內踱步,目光掃至三皇子時一頓,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三殿下,你寫的是什么?”
姜云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作,回答得理直氣壯:“回夫子,學生寫的是君子不器。”
孟太傅被氣得胡子直翹:“你寫的明明是君子不氣!”
殿內一陣騷亂,伴讀們拼命憋著笑意,皇子們卻沒有那么多計較,大皇子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姜云昶撓了撓頭,毫無愧色:“咳咳,反正意思差不多。君子嘛大度些,別總生氣……”
孟夫子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四皇子姜云暄面上仍帶著笑,正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免得孟夫子真被氣出個好歹。可一轉眼,卻瞥見姜云昭和姜云晞兩人正鬼鬼祟祟地往殿外溜。
他眸色微動,忽而起身,朝孟夫子拱手道:“夫子,學生午間許是吃壞了肚子,去去便回。”
他素來沉穩妥帖,替姜云昶善后也不是頭一回了,因此殿內其他皇子都未起疑。
姜云暄離開文華殿,遠遠瞧見兩位公主的馬車正駛向文華門方向。他腳步一頓,忽而低聲:“薛晚,跟上去瞧瞧。”
一個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對他應了句“是”,便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姜云暄立在原地,眼神虛虛落在遠處,神色莫辨。
……
馬車駛出宮門,轉入皇城喧鬧的長街。
姜云晞隔著紗簾朝外瞥了一眼:“真要去見他?就不能等著他求到我面前再說?”
“那大姐姐自己去跟父皇解釋罷。”姜云昭頭也不抬。
“你——”姜云晞覺得自己一定是昏了頭才會找姜云昭幫忙,這哪里是幫忙,分明是給她添堵的!
馬車最終停在西市一處不起眼的茶樓后巷。多蘭葛炎已候在那里,他今日未著大胤公子服飾,也沒有像萬壽節那天穿正式的使臣冠服,只一身北漠常見的窄袖騎裝,立在晚春漸暖的日光里,身形挺拔如漠上風殺不折的梭梭。
見兩位公主下車,他右手撫胸,行了個北漠禮:“炎見過公主殿下,勞煩兩位殿下親至。”
“宮外不必計較虛禮。”姜云晞擺擺手免了他的禮,又打量他一眼,“副使作這般打扮,恐會打草驚蛇吧?”
“非也。”多蘭葛炎搖頭,“那竊賊既敢盜取國寶,想來其他珍寶也偷了不少。在大胤急需出手,便須尋懂行的北漠人接洽,否則……便會遇上如公主這般撿漏的情形了。”
姜云晞知道他這是拐彎抹角罵自己不識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