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姜云昭醒來的時候,窗外晨光熹微,天色已是大亮了。
遠處隱約傳來宮人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襯得殿內愈發寂靜。
絳雪軒并非恢宏的殿宇,但勝在位置清幽、景色雅致。先帝時,此處曾遍植垂絲海棠,春日里花開如云,風過時落英簌簌,宛若漫天飛雪,故得名絳雪。如今海棠雖只余殿前兩株最古老的,但坐于廊下仍能一窺昔年盛景。
晨光透過窗紙灑進殿內,給寒冷的冬日平添幾分暖意。
守在屏風外的白蘇聽到動靜,立刻端著溫茶輕手輕腳地進來:“殿下醒了?先用些溫水潤潤喉吧。”
姜云昭就著女官的手喝了幾口水,目光投向外面:“今日天色瞧著還好。”
“是,雖冷,可好歹雪停了,是個晴天呢。”白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一早文華殿就遣人問殿下的意思,看您是否要復課。”
姜云昭由著白蘇替她更衣梳洗,聞言拉長了語調:“你就回他:今日天晴,宜賞雪,不宜讀書!”
白蘇被她逗笑了,手上梳篦的動作卻未停:“奴婢哪敢吶,只能老老實實回稟,說殿下巳時準到。”
“哎呀,白蘇姐姐,”姜云昭轉過身,去扯白蘇的衣袖,“你既已替我做了主,我總不能拂了你的面子,那便去文華殿瞧瞧閻夫子吧。”
此時尚早,可她在路上兜兜轉轉,到文華殿時已經快誤了時辰。
文華殿是供皇子公主們讀書的學堂,分為前后兩殿。前面是皇子們學經文算術的文華殿正殿,后面則是公主們明理的禮書堂。兩殿之間只隔了一道低矮的花墻。
大胤如今共有五位皇子兩位公主,除了年紀最小的小五還未到上學的年紀,其余皇嗣俱要按時進學。
姜云昭到的時候,大公主姜云晞和她的伴讀李迎香已經坐在幾案前玩交線戲。
只見姜云晞手指翻飛,沒多久一幅漂亮的線圖就躍然指尖。李迎香看了半天,最終甘拜下風,學著外邊的酸秀才拱手作揖:“殿下蕙質蘭心,小生不才,甘拜下風。”
姜云晞便掩唇咯咯笑了起來。
“翻花繩有什么好玩的,你就該跟大姐姐玩葉子戲,準能贏了去。”姜云昭笑著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尚未遴選伴讀,學習用具都是白蘇在幫她整理。
李迎香看到她,欠身行禮:“請二殿下安。”
姜云晞聞聲抬頭,那雙與姜云昭略有些相似的杏眼中還噙著笑意,觸及姜云昭的時候淡了不少:“你倒是會躲懶,踩著時辰來。我才不跟她玩那個,上回險些把父皇賞的徽墨都輸給她。”
李迎香抿唇一笑,并不辯解。她是工部尚書家的嫡女,性子沉穩,選入伴讀已兩年有余,一向很懂分寸。
“哪里是躲懶,你又不是不知道,絳雪軒到文華殿的路上景致極美。”姜云昭接過白蘇遞來的熱茶喝了下去,才覺得周身的寒氣散了一些。
姜云晞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妹妹身上過了一遭,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景致雖美,卻也冷得很。聽說父皇把南淮后主囚于北宮,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你同情他?”姜云昭笑問。
姜云晞今年十四歲,比姜云昭大兩歲,已漸有少女的風致。聞言冷嗤一聲,沒好氣道:“我同情有何用?父皇一向偏寵你,若你開口,興許真能給他一個痛快。”
這話里外皆帶著刺,指責姜云昭心腸冷硬。
“大姐姐這話說得奇怪。”姜云昭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案幾上發出輕響,“痛快?莫非大姐姐認為父皇恩賞他活著是種折磨?”
“你——”姜云晞被她氣得面色通紅,“你這分明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簡直、簡直用心險惡!”
她到底年紀尚輕,接受禮義廉恥教育長大,說不出更惡毒的話。但顯然被氣得狠了,背過身去不愿再與妹妹說一個字。
姜云昭看著她,正要開口——
“肅靜。”
禮書堂門口已經站著一位年長女吏,她穿深青色的褥裙,面容端肅,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目光平靜地掃過堂內。不知剛才的爭吵究竟被她聽到了多少。
姜云昭與姜云晞俱是一凜,起身施禮:“閻夫子。”
閻夫子沒有多言,展開書卷:“坐下吧。今日我們講《女誡》專心篇。”
“是。”
耽擱這陣子,前面的皇子們也陸陸續續到齊了。通過矮墻的花窗隱約可見幾位兄長的身影。
大胤與前朝相似,皇室教育遵照“皇子治國,公主守禮”的祖制。兄長們學的是《四書》《通鑒》,公主們學的則是《女誡》《列女傳》之類的訓言。
整日都是“柔順”“敬慎”的道理,聽得人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偏偏負責教習的閻夫子還是個女學究,用寸粗的戒尺打手板,紅腫可維持三日不消。
她當然不會對公主動手,挨罰的只會是李迎香和白蘇。這種連坐制反而比直接懲罰她們更有效,連性格直爽不喜規制的大公主都很少忤逆閻夫子。
“專心第五。《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閻夫子搖頭晃腦地復述著《女誡》上的內容:“行違神祇,天則罰之;禮義有愆,夫則薄之……”
姜云昭端正坐著,盯著書頁,思緒卻全然不在講學上。旁邊的大姐姐雖然“嗯嗯啊啊”的應著,背地里卻在和李迎香說悄悄話。
“哼,哪有這樣的道理!我若是出宮開府了,定要在公主府豢養一群面首,宮宴的時候專門帶來給閻夫子看,我氣死她!”
“怕是宋貴妃會生氣。”
“我娘娘才不會生氣呢,她巴不得我早日禍害別人,省得在她眼前晃,惹她心煩。”
“大殿下!”閻夫子氣沉丹田地大喝一聲,“您若不想聽就趴在旁邊休息,莫影響旁人聽課!”
姜云晞趁著閻夫子轉身瞧不見,朝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但到底乖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