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想問問劉太醫,父皇詢問莊孟衍傷勢那日,是只有父皇聽到了青瓷的蹊蹺,還是連崔太師和孟夫子都聽到了。可劉太醫滑溜得像一只泥鰍,不等她問出口,就已經帶著訕笑躬身躲遠了。
姜云昭轉念一想,太醫院的記錄素來詳實,有心人即便不知青瓷之事,只要查到她曾領用風寒藥散和凍瘡膏,再想起北宮那位,總能將兩樁事聯想到一起。
“莊孟衍。”她出聲喚道。
那個故意在她從文華殿回宮的必經之路上灑掃,以便和她偶遇的少年,動作一頓,轉身向她依禮垂首:“殿下。”
“此處沒有旁人,不必多禮。”姜云昭走到宮道旁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莊孟衍坐下說話。
少年卻恍若未見。
她只好嘆了口氣:“我坐著,你站著,我還得仰頭看你,很累。”
莊孟衍微怔:“殿下是想讓我跪著回話?”
姜云昭:“……”
裝,繼續裝。
她發現莊孟衍自從“傍”上自己后就越發不老實了。
她冷笑一聲:“你若是不嫌地上涼,也隨你。”
卻見莊孟衍忽而很輕地笑了下,然后竟真的在她面前跪坐了下來,微微仰起臉,眸子清明而專注,甚至帶著點虔誠地注視著她:“這樣,殿下可還覺得累?”
姜云昭被他溫馴順從的姿態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話竟有些接不上。她瞧著眼前低眉順眼的少年,鬼使神差地問:“你原先在南宮,可曾議過親,或者……娶了后妃?”
莊孟衍顯然未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但他已不是去歲那個,會在荒涼的北宮借月抒發亡國哀思的少年。此刻聽到這問題,只是很平靜地答道:“不曾。”
“昔年南淮惠后把持朝政,我與母妃處境艱難。朝中雖曾有為我議婚之聲,但惠后尋了個由頭,杖斃了我的啟蒙宮女,又明令任何人不得近我身側。此后,便再無人敢提了。何況我那時年紀尚小,這種事倒也不急。”
姜云昭此前只知南淮主少國疑,朝堂動蕩,此刻聽莊孟衍用這般平淡無波的語氣說起,哪怕只是其中一隅,冰山一角,也足夠令她心驚。
相比之下,大胤有父皇這位英明雄主坐鎮,前朝平穩,后宮和睦,難怪能一舉蕩平南淮。
“我此刻問你這些,倒顯得格外不近人情了。可是莊孟衍……”姜云昭望向他,“你說,若明知有一件事避無可避,卻又心存不甘,該當如何?”
她并未明說,莊孟衍卻一猜即中:“殿下所煩憂的,可是晞寧公主選駙馬之事?”
她索性承認:“是。”
她將禮部擬定的三位駙馬人選以及他們背后所代表的勢力一一說與莊孟衍聽,說到最后,她都為大姐姐頭疼。
莊孟衍安靜地聽著,面上沒有什么表情,唯有聽到那句“崔太師意在平衡朝局,扶植清流,以制武將”時,眼睫才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姜云昭口中這些臣子,孟家、馬家、劉家,乃至那位崔太師,便是決定了南淮國運的人,那些武將的名字無一不沾著南淮的血。
可當他抬起眼,目光掠過姜云昭微微蹙起的眉心時,又看到那里面盛滿了對姐妹命運的擔憂和一絲隱藏得極深的茫然。
“殿下。”莊孟衍的眼底似有細弱的光芒掠過,快到讓人抓不住。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沾著灰塵的指尖,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清流重名節,易折。實臣重利益,易腐。武將重氣性,易怒……皆是弱點。”
姜云昭心頭猛地一跳,看向他。
莊孟衍卻已經收斂了全部神色,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感慨:“殿下為晞寧公主憂心,衍感同身受。然衍身處微末,無甚可為。”
姜云昭看著他,忽地沒頭沒尾說了一句:“我覺得這樣也挺累的。”
“什么?”
“你方才問我,這樣可還覺得累。”姜云昭認真地看著他,“挺累的。”
莊孟衍:“……”
“你只告訴我,”她忽然向前傾身,呼出的熱氣幾乎都要撲到莊孟衍臉上去了,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若我想阻止選駙馬這事,該從何處著手?”
莊孟衍被她驟然逼近的氣息和那雙清澈卻異常執著的眼眸逼得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向后仰了仰頭。他臉上那層溫順謙卑的偽裝,在這一刻,終于裂開了一道難以窺視的縫隙。
“……殿下。”莊孟衍的聲音有些發干,他垂下眼簾,避開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衍雖力微,想辦成此事卻不難,只要……”
他頓了頓,喉結微滾,那句話說出口時輕得幾乎聽不清:“只要殿下肯信我。”
可真是癡人說夢,毫無自知之明。他一介敵國后主,竟妄求堂堂大胤公主信他?
然而,就在莊孟衍以為會迎來冰冷的詰問,甚至嘲弄時——
“好。”
一個字,清晰,干脆,全然沒有猶疑。
莊孟衍猛地抬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臉上那瞬間的空白與難以置信,比任何偽裝都更真實。
姜云昭笑了起來:“怎么這副表情?我既來問你,自然是愿意信你的。不然我大可不說,難道你還能越過我去摻和這件事不成?”
“其實你也明白,事關長姐婚儀,我不可能親自周旋。而滿宮里,既有立場又有能耐助我的,唯你一人。”
她目光坦誠清澈,落在他臉上,
“大多人都當你是棄子,可曾君臨南淮之人,又怎會真如傳言那般庸碌?你沒有派系,沒有牽絆,無依無憑——”
她微微一頓,話音輕而篤定:“而且,你需要我。”
莊孟衍愣在原地。
腿腳跪得有些發麻,可更震顫的卻是心口。
他沒想到姜云昭會將話挑明了說,那些心照不宣的算計和利用被她攤開在天光下。他不再是搖尾乞憐的喪家犬,她也不是慈悲垂憐的觀世音,連接他們的只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她給了他一個證明價值改變處境的機會,而他要為此付出全部的才智與忠心。
這種**的,將利害關系擺在明面上的坦誠,竟比任何空洞的承諾和憐憫都更讓莊孟衍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