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錚行不行,姜云昭不知道,但她知道,大姐姐一個也瞧不上。
因為姜云晞第二日回到文華殿讀書時,在禮書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原因無他,閻夫子今日講《孟子·滕文公下》,正說到:“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又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
姜云晞一聽,火氣噌地就竄了上來。她猛地站起身,死死攥緊那本《孟子》,鋒利的紙頁割破掌心也渾然不覺:“閻夫子,您有什么話直說便是!不必這般引經據典、指桑罵槐!”
閻夫子皺了皺眉,語調仍舊嚴厲,卻透著一絲不解:“大殿下,臣今日講授經義,何來指桑罵槐?《孟子》此篇,乃是闡明婚姻禮制之重,教化人倫之本。殿下此言,實乃曲解圣賢,遷怒師長,有失體統。”
“曲解?遷怒?”姜云晞被氣笑了,“禮部著急給我議親,鬧得滿城風雨!父皇為此大發雷霆!宮里宮外,誰不在暗地里議論我的婚事?您今日偏偏講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講到鉆穴逾墻,國人皆賤,這不是在敲打我是什么?”
姜云昭窺閻夫子神情,像是真的無意于此,可大姐姐提到這件事,閻夫子卻露出了不贊同的表情,語重心長地說:“殿下,禮部議婚乃其職分所在,亦是朝廷禮法。殿下貴為公主,享萬民奉養,受天下矚目,婚姻大事自與國體相連,非同兒戲。”
姜云昭和李迎香視線相對,俱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三個大字——完、蛋、了!
“所以,只因為我是公主,是姜家的女兒,我的婚事就必須任由他們擺布,連一絲不滿都是逾矩,都該被賤之嗎?閻夫子如此說,未免也太自私,太冠冕堂皇……”
“哎呀!”
姜云昭忽然發出一聲又輕又促的痛呼——聲音著實有些大了,絕不是劃破手指該有的動靜。好在閻夫子與大姐姐正在氣頭上,誰也沒留意這音量是否異常。
閻夫子蹙眉看過來:“二殿下怎么了?”
“對不起,夫子。”姜云昭小心翼翼地舉起右手,好讓她看清指尖,“方才不小心被紙頁割著了,學生并非有意打擾您與大姐姐說話。”
李迎香心領神會,立刻配合地露出緊張神色:“二殿下!您是千金之體,怎能輕易損傷?快宣太醫來瞧瞧!”
姜云昭順勢將目光轉向姜云晞:“我方才見大姐姐的手……好像也傷著了呢。”
姜云晞心頭那股正燒著的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一打岔,頓時泄了大半。她下意識看向妹妹舉起的右手,只見白皙的指尖上果然有道細細的紅痕,正滲著血珠,不算嚴重。
待情緒稍平,掌心里被忽略的刺痛才隱隱泛上來。姜云晞低頭一看,方才緊攥書頁時割破的地方,血跡已然暈開,比姜云昭那道要深得多。
“嘶……”她這才后知后覺地抽了口冷氣。
閻夫子眉頭緊鎖,看了看姜云昭的手指,又看了看姜云晞明顯更嚴重的手心,面上嚴厲的神色微微松動。
無論如何,公主在她的課上受了傷,這絕非小事,必須即刻處置。
“怎的如此不當心?”她的目光掃過一旁的李迎香和白蘇,語氣帶著責問,“身為伴讀,便是這般侍奉殿下的?”
李迎香和白蘇忙垂首應道:“學生(奴婢)知錯。”
文華殿·偏殿
劉太醫幾乎是小跑著趕來的,藥童提著藥箱跟在后面,差點兒追不上他。
宮里統共就兩位公主,如今都在文華殿受了傷,這消息可把他嚇得夠嗆,生怕出了什么大亂子被皇帝株連九族。
可待他被宮人引至偏殿,看清眼前情形時,腳步不由得一頓,臉上的焦急也凝固了。
暖閣內,兩位公主并排坐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大公主攤著手心,一道不算深但滲著血的口子橫在那里,二公主則舉著一根手指,指尖上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痕,連血珠都已經凝固了。
劉太醫:“……”
他定了定神,上前恭敬行禮,然后仔細為兩位公主看傷。
片刻后,劉太醫松了一口氣:“萬幸啊萬幸,幸得臣來得及時,若再晚些……”他看了一眼姜云昭的指尖,“這傷怕是就該愈合了。”
姜云昭:“……”
姜云晞:“我就說沒事,偏你們幾個大驚小怪。”
劉太醫示意藥童打開藥箱,動作微微一頓——上好的金創藥和吊命的人參自是用不上了,但他還是依著規矩,為兩位公主的傷口仔細敷上了一層薄薄的藥膏。
藥膏的觸感涼絲絲的很舒服,姜云昭收回手:“有勞劉太醫。”
劉太醫心中暗道,您可千萬別謝我,少生病就是對他最大的恩典了,面上卻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連聲道:“此乃臣分內之職,不敢當,不敢當。”
他正欲告退時,卻見昭陽公主竟跟著他出了偏殿,笑意盈盈地開口:“劉太醫留步。”
劉太醫不是很想留步:“殿下請吩咐,臣愿為殿下肝腦涂地!”
“您的肝和腦還是自己留著罷。”姜云昭笑容明媚,卻恰好站在劉太醫退走的必經之路上,“我是想問問,除夕夜,北宮南淮那位自戕的事。”
劉太醫臉色一僵:“呃……”
姜云昭上前半步,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我見那日莊孟衍用來自傷的青瓷片,質地細膩,不似蠶室常見之物。不知劉太醫……回去后可曾細查過此物來歷?”
劉太醫背上滲出一層薄汗,他將腰彎得更深,語氣謹慎:“殿下明鑒。那日臣奉命前往,只為救治傷患。至于、至于兇器來歷,并非臣職責所在。”
說到這里他又頓了頓,“不過,若那青瓷確系太醫院庫中之物,藥庫皆有造冊,一查便知。”
“可有什么人去查過呢?”
劉太醫額角的汗漬比來時還重,聲音壓得極低:“太醫院事務繁雜,出入人員眾多,這、這臣確實不知。自除夕之后,唯有陛下垂詢莊公子傷勢與所用之物時,臣據實以奏,不敢有絲毫隱瞞。旁的……臣就不知曉了。”
姜云昭眸光微微一閃。
父皇果然問過……
她問劉太醫這些,是仍然覺得莊孟衍那日在太液池旁指認孫婕妤,太過刻意了些。
莊孟衍無法左右自己被派往何處當差,那便是有人在利用他。姜云昭如今懷疑,那個暗中布局之人,或許已察覺了她與莊孟衍之間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