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些身居高位的人最愛看什么。
無非是曾經貴為一國之君的人跌落塵埃,賤如泥濘,在他們面前露出卑微順從的模樣,甚至要小意討好。
這種事莊孟衍從前沒做過,但他可以學。
昔年帝師總贊他天資聰穎,學什么都快。過去學的是治國安邦,如今不過換了內容,學如何低頭,如何逢迎,如何將一身傲骨折斷碾碎,扮出他們最想看見的樣子罷了。
他知道自己在表演,也知道這場表演必須完美??裳菥殨r那些刻意營造的情緒,在真正面對她時,竟奇異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心底深處,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極淡的澀意,悄然蔓延開來。
“你……”姜云昭開口,打破了這焦灼的沉默,她頓了頓,才找到合適的詞句,“你起來吧?!?/p>
她原想說不必行此大禮,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以莊孟衍如今的身份,向她行禮才是合規矩的。這種感覺怪極了,像是密密麻麻的絲線將她纏得透不過氣。
她看到莊孟衍依言起身,很輕很輕地說了聲:“謝殿下?!?/p>
白蘇不必姜云昭吩咐,已退遠了些,守在回廊轉角處,確保無人能窺探主子說話。
當廊下只剩他們二人時,姜云昭定了定神,望向他:“我并非有意隱瞞,只是你身份特殊,我擔心你若知道我是大胤公主,便不肯用我帶去的東西了。”
“衍明白殿下苦心?!?/p>
“那日我說除夕去看你,也不是隨口敷衍。只是除夕事多繁雜,一直沒能得空。宮宴時我原是想尋個由頭提前離席去找你的,可……”
“殿下不必如此。”莊孟衍忽而發出一聲很輕、很短促的笑,像是看見了什么極有意思的事情。姜云昭愕然抬眸,卻見少年眉宇舒展,竟是難得露出了近乎開懷暢快的神情。
“殿下不必如此?!彼种貜土艘槐椋曇魷睾?,“您對我的好,已是南淮亡國后我所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暖意。您本無需做到這般地步,更無需向我解釋任何事。我深知殿下懷有赤誠之心,秉性純善,如此皆是善心所至,天性使然?!?/p>
他竟分毫不怪嗎?
這般全然的赤誠,毫不保留的信賴,反倒讓姜云昭生出一絲不真切的恍惚。生于天家,長于深宮,她自幼便比尋常閨閣少女想得更深,看得更透,也早已習慣不對人心抱有過分天真的期許。莊孟衍這般反應,反讓她下意識泛起一絲細微的警惕。
何況,她原本就對莊孟衍心存疑慮。
她看著他那溫和平靜的神情,試圖從中尋出絲毫偽裝的痕跡,卻連一絲刻意營造的跡象都未曾找到。莊孟衍語氣真誠,眼神澄澈,姿態坦然,反倒襯得她像是處心積慮的小人。
姜云昭斟酌著用詞,既不想顯得自己多疑,又實在無法對重重疑竇視而不見:“昨日在太液池見到你,我方知你被內侍監安排了勞役,晚上尚膳監送點心來,我又聽說你竟被派去清洗各處雜役的恭桶……”
話音落地,廊下頓時陷入短暫的沉寂。莊孟衍一直平靜坦然的神色出現了裂痕,一抹極其明顯的羞赧迅速爬上他的耳根和臉頰,他有些狼狽的低下頭,避開了姜云昭的視線。
“殿下……”他的聲音略顯滯塞,極力維持的體面似乎都在這一刻破碎,“讓這等不堪之事污了殿下的耳朵,是、是衍的不是?!?/p>
讓一位曾經的國君去清洗恭桶,已是折辱。而今,更令他親口將這難以啟齒的境遇如實陳述于一位別國公主,難堪尤甚??汕f孟衍承認了,他甚至不曾試圖遮掩這份差事帶給他的羞恥與屈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抬起眼,卻不敢與姜云昭對視:“殿下所見俱是實情。內侍監給北宮指派差事,素來只看何處最臟最累最無人愿往。孫婕妤……孫才人的吩咐來得突兀,又不在常例宮務中,內侍皆不愿沾手,我……并無旁的余地?!?/p>
他將自己尷尬的處境細細剖開來給姜云昭看,而那處境,確實也由不得他選。
姜云昭是信這些話的,太液池那場風波,所圖非小,不是莊孟衍一介北宮罪人所能謀算。
“至于芝麻糖……”莊孟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不再閃躲,帶著一種索性豁出去的坦然,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殿下明察秋毫,自然什么都瞞不過您。殿下于我,有贈藥活命之恩,更有……贈糖之誼。衍日夜思之,無以為報,便生了癡念。只盼能借此讓殿下記起舊日的一絲善緣,或許能博一個向您當面道謝的機會?!?/p>
他說得如此坦誠。不辯解,不推諉,直抵私心。這番姿態,與他之前在父皇面前表現的恭順全然不同,此刻的莊孟衍,目的明確,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狡黠……卻也很真實。
姜云昭確實有些意外。在她的預想中,莊孟衍或許會巧言令色,或許會裝傻充愣,卻未曾料到他會將這份心思如此直白地攤開,將他的一己私念袒露在天光之下。
相比之下,她竟生出幾分心虛。
莊孟衍口中說的是誰?菩薩嗎?
總不能是她吧……
贈藥不過隨手為之,送糖更是因為不喜那味道,才將剩下的給了他。除夕夜的腐刑之議,最終還是勞煩二哥抬出孟夫子才勉強解決。她所做的,于她不過微末之舉,落在他口中,卻成了需要日夜思之、無以為報的深恩厚德。
“你不必如此?!爆F在換她來說這句話了。姜云昭有點頭疼,他人的感恩有時也會成為負擔。
莊孟衍聞言卻輕輕笑了笑,笑容中沒有半分歡愉,反而透出一種自棄:“可殿下已經因為昨日之事厭惡衍了,不是嗎?”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眸光微閃,定定地看著姜云昭。
“您懷疑我處心積慮,籌謀甚多……所以、所以才賜點心給我。您是在警告我不要自以為是自作主張,不要再以任何方式試圖接近您……我中午回到北宮,看到那盒點心時,便什么都明白了?!?/p>
姜云昭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啞然。她感覺自己喉嚨處像是堵了個東西,不上不下,又干又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