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蘭宮·偏殿。
這里本就少沐君恩,如今隨著孫婕妤被貶為才人,更顯荒涼。今早皇帝在正殿發(fā)了好大一通火,連帶著王貴嬪都被遷怒,漪蘭宮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更沒人踏足偏殿廢妃之所。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普通內(nèi)侍服飾,面皮白凈的太監(jiān)側(cè)身閃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掩上。他動作熟稔,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孫才人沒有起身,甚至沒有轉(zhuǎn)頭,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怎么,今日陛下雷霆之怒,還沒燒干凈你們這些陰溝里的老鼠?竟還敢往我這兒鉆。”
那太監(jiān)對這嘲諷恍若未聞,只道:“才人,您昨日那番舉動,可讓令兄十分為難。”
孫才人終于轉(zhuǎn)動眼珠,盯著他:“哦?我做什么了?”
“孫大人讓您見機行事,將臟水潑到昭陽公主身上,可您卻似乎將三皇子牽扯進來。”太監(jiān)臉上堆著笑,笑容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譎,“計劃變了,孫大人如今可是焦頭爛額。”
“昭陽公主不也去了嗎?”孫才人冷笑,“你們叫我引她過去,如今事成了,我落得個廢妃下場,你們倒還怨我攀咬三皇子?”
太監(jiān)臉上的假笑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絲絲冷意:“才人,話可不是這么說的。引昭陽公主過去,是為了長遠之計。可皇子與公主不同,您擅自引得兩位皇子相爭……這動靜可就大了。”
他又上前,眼神毒蛇似的纏著孫才人:“您應(yīng)當知道,如今能保您在這宮里至少有口飯吃的人是誰。若您自作聰明壞了大事……”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略顯清冷的偏殿,意有所指道,“在這地方生個病,遭個罪,乃至病逝,可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您說是不是啊,才人?”
孫才人朝他啐了一口,怒罵:“滾!”
……
晌午時分,白蘇按照姜云昭的吩咐,往北宮送了盒點心,又繞道去了內(nèi)侍監(jiān)和尚膳監(jiān),回到絳雪軒時已是午后。
姜云昭斜倚在窗邊的軟椅上翻書,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去看,顯然心不在焉,怕是半個字都沒讀進去:“回來了?”
“是,奴婢去時,莊公子不在,北宮只有胡太監(jiān)守著。奴婢依著您的吩咐將食盒交給胡太監(jiān),他聽是您的賞賜,千恩萬謝地收了。”白蘇將打探來的消息一一回稟,“至于另兩樁事,不出您所料……”
尚膳監(jiān)倒沒遮掩,李公公生怕沾上是非,據(jù)實說了,是莊孟衍送恭桶時主動提出可用芝麻糖頂替榆錢糕,他們才照做的。而內(nèi)侍監(jiān)里頭的彎彎繞繞可就深了。眼下只查到澆水一事確實是孫婕妤吩咐的,至于這差事為何會落到莊孟衍手里,卻無人能交代清楚。
姜云昭嗤笑:“是當真無人知曉,還是不敢說呀?”
“底下那些宮人瞧著是真不知情,可上頭幾位管事的個個人精似的……”
“白蘇,你說……”姜云昭忽而問,“昨日那樁事,若孫才人的算計當真成了,最終得益的會是誰呢?”
“這種事奴婢怎好妄言。可無論成與不成,劉德妃與王貴嬪都已結(jié)了怨。殿下昨日為三皇子說了話,王貴嬪嘴上不說什么,怕也是心存芥蒂。”
讓劉德妃和王貴嬪不和?
這二位,一個是將門之女,世家嫡出,一個是宮婢出身,位卑謹慎。她們之間最可能產(chǎn)生嫌隙的,便是膝下都育有皇子。
歷來這般關(guān)系,似乎都極易令人聯(lián)想到奪嫡二字。
可本朝又與從前不同。皇長子非嫡出,繼后所出的嫡子又序齒第四,年歲尚小。依照立嫡立長的祖制,二哥的太子之位可謂穩(wěn)如磐石。況且東宮早立,二哥仁德之名遠揚,朝野內(nèi)外無不心服。
無論三哥、小五,或是其他皇子,左右將來都是要得封親王輔佐太子的,有什么可爭的呢?
姜云昭懷疑孫才人只是一枚棋子,可她又實在想不通背后之人的立場,越想越是迷霧重重,頭疼不已。
她揉了揉額角,決定暫且放下這團亂麻,起身道:“悶在屋里也理不出頭緒,隨我再去昨日看到風箏的地方走走。”
時值午后,春日暖陽懶懶地灑在宮道上。御花園臨近太液池的一角,景致開闊。因昨日之事,今天顯得格外清靜,一路行來甚至見不到幾個灑掃的宮人。
姜云昭站在風箏升起的地方,目光掠過平靜的湖面,思緒卻飄得有些遠。
如果說算計三哥和小五還能牽強附會到奪嫡之上,那把她引來又是為了什么?
正想著——
“殿下。”一個清冽平靜的聲音自身后不遠處響起。
姜云昭心尖微顫,循聲望去。
其實聽聲音便能辨出來人是誰,可姜云昭還是等到親眼看見才真正確認。
莊孟衍站在幾丈開外一處玉蘭樹下,疏朗的枝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他今日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舊衣,頭發(fā)卻束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透著一種沉靜的氣息。
姜云昭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與昨日的不同。在皇帝面前,他舉止間帶著拘謹,每一步都嚴格依照內(nèi)侍監(jiān)的規(guī)矩。但在姜云昭面前,那層被皇權(quán)壓迫的緊繃似乎淡了一些,卻仿佛又多了些旁的東西,在寂靜的空氣中沉甸甸的。
他的眸光在觸及她的瞬間輕輕一顫,很快又斂了下去,像是不知該以何種神情面對她。
姜云昭感覺有一縷不該出現(xiàn)的寒風,隔著隆冬與初春的距離,輕輕拂過。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東西,像針扎一樣,細細密密地爬滿了她的心臟。
她好像,還沒來得及向莊孟衍解釋自己的身份。
她想起去歲的冬天,在北宮昏暗的雪光中,蜷縮在榻上幾無生機的少年,想起那雙古井般沉默的眼睛,想起懸于天邊的明月,想起……血水溫熱的觸感。
是她欺騙在前,失約在后,又在他最潦倒之際抽身離去,不曾回頭。
莊孟衍垂首靜立著,能清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復(fù)雜難辨的視線,低垂的眉眼間看不出絲毫情緒,嘴唇卻微微顫抖著。
他將雙手平舉至額前,姿態(tài)恭謹?shù)匦辛艘欢Y,口中念:“衍見過昭陽公主,公主千歲。”
這個動作已不知練過多少次——甚至哪個角度最顯清瘦,何種神情最惹人垂憐,都曾對著冰封的池水一遍遍揣摩過。如今做來,已是行云流水,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