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雙!”姜云曜急切地叫住她,“你要去何處?!”
姜云昭腳步不停,上了暖轎才對二哥說:“回絳雪軒罷了,二哥不必擔心。”
“你騙不過我。”姜云曜擋在宮道中央,宮人轎夫皆恭謹垂頭,不敢與之對視。
顧忌有旁人在場,姜云曜原不想把話說得太明,可他見妹妹鐵了心要去蠶室探望南淮后主,心焦如焚,便掀開轎簾沉聲道:“莊孟衍乃南淮余孽,父皇開恩才留他一命!腐刑是為了斷絕復辟的念想,更是做給天下余黨看的,于他未必是壞事。你此時去蠶室,若被人看見,你可知會傳出什么污糟謠言?”
“那就讓他們傳!看父皇不扒了他們的皮!”姜云昭意已決,更認為二哥不該阻攔,“腐刑乃內侍之刑,絕人倫斷子嗣,是極盡侮辱的手段。父皇若真對南淮恨之入骨,倒不如一杯鴆酒藥死他算了!難道真要讓他留在大興宮當一輩子太監嗎?”
姜云曜一時無言。他當然知道腐刑太過,恐傷父皇仁君之名,更有可能激起南地百姓的仇恨,不利于安撫民心。可父皇并非昏聵之君,此舉必然有深意。雙雙這么鬧,怕是會惹怒父皇。
僵持間,宮道另一頭忽然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六福跑到軟轎前,本就凍僵的臉色看到太子后更加灰白,支支吾吾的:“奴、奴婢見過太子殿下……”
姜云昭霍然起身:“蠶室那邊怎么了?!”
六福得了主子的允準,連忙躬身:“出事了!蠶室傳來消息,說、說那罪人竟割頸自戕!!”
“什么?!人如何了?”
“奴婢也不知,只聽蠶室已請了太醫過去。”
請太醫就說明還沒斷氣。
姜云昭再也維持不住冷靜,轉頭盯向姜云曜:“二哥瞧見了,如今倒真如了他們愿!”
“白蘇,我們走!”
姜云曜沒有再阻攔,他望著暖轎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轎夫在雪地里踩出凌亂的步痕,才恍然發現,大興宮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宮道格外清晰:“來人。”
侍衛蔡安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側:“殿下。”
“去麒麟殿,”姜云曜語調平穩,“請孟夫子宮宴結束了來東宮小坐。就說正值年節,孤念及夫子悉心教誨,師恩如山,今夜想請夫子一同品茗守歲,共敘天倫。”
“是,屬下這就去辦。”
……
姜云昭沖進蠶室時,里面可謂是一片混亂。
莊孟衍蜷縮在磚地上,頸部鮮血汩汩而出,在地上蔓延出一小攤刺目的紅色。他的臉色更白了,雙眼失焦地盯著屋頂,身體因失血和寒冷不斷抽搐。蠶室的太監手忙腳亂地用手捂他的傷口,卻只是徒勞。
姜云昭揪著劉太醫的袖子沖了過去,厲聲呵道:“都讓開!!”
她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可身份尊崇,劉太醫被她拽得一臉苦相,氣喘吁吁,卻還得戰戰兢兢地為地上那人診治。
甫一見到莊孟衍,劉太醫那點叫苦不迭的心思頓時退了個干凈:“快!快把藥箱里的止血散拿來!還有干凈的布!!”
他急聲吩咐已經嚇傻了的太監,自己則迅速攤開針簾,取出幾根寸長的銀針,在莊孟衍頸側和身體的幾處穴位快速下針,試圖先穩住他已如游絲的呼吸。
姜云昭跪在另一邊,用自己的帕子去擦不斷淌出的血,可血太多了,她怎么擦都擦不凈,鮮血很快浸透了帕子。她的手抖得厲害,眼睛盯緊了劉太醫的每個動作。
“傷口太深,邊緣不齊,這種傷最易污穢入體……”
姜云昭聽到劉太醫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快速說,她的目光移至地上那灘污穢,忽然在其中看到了一抹亮光。她俯身撿起,見是一枚碎裂的青瓷——觸手溫潤,釉薄而透。
劉太醫順著她的視線看到那枚瓷片,立時道:“他定是用此物自傷!必須立刻縫合止血,再以烈酒沖洗,敷上藥散……只是這地方……”
他說不下去了。
蠶室陰暗潮濕,處處都是污跡,還不如北宮干凈。可劉太醫也清楚,莊孟衍既在此處,必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不過一介懂點醫術的小官,只能硬著頭皮診治。
姜云昭聽出劉太醫的未盡之言,她緊緊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來都不自知。
“殿下……”白蘇擔憂。
“就在這兒縫!”姜云昭咬牙道,“白蘇,多點幾盞油燈來!你們幾個,找床最干凈的被褥,沒有就拿我的腰牌問尚宮監要!!”
有她的命令,蠶室立即行動起來。幾盞明燈將房間照亮了許多,一床嶄新的棉被鋪在了稍微干燥些的門板上,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昏迷的莊孟衍移了過去。
姜云昭站在門外,寒風凜冽,順著禮衣的袖口、領口灌入,她卻渾然不覺。華美的衣裙早已染上臟污,縱然如此也與蠶室格格不入。
她摩挲著掌心那枚碎瓷,邊緣鋒利,上面干涸的血痂在雪光中格外刺眼。
寒風卷起雪沫撲面而來,院中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蠶室的茅檐、枯柏、連著遠處朱樓穹宇都漸漸模糊在紛飛的雪絮中。
有些傷,深埋入骨,她碰不到,也治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里面傳來劉太醫虛浮的聲音:“終于把血止住了!”
她連忙進門,劉太醫癱坐在地,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見到她又強打精神道:“稟公主,他的血暫時止住了。但因為失血過多,元氣大傷。傷口又在脖頸處,極易引發高熱毒癥。這兩日是兇險關頭,端看他能不能挺過去。”
姜云昭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她問劉太醫:“是否將他移至干凈的宮宇有助于恢復?”
劉太醫猶疑:“……是。”
“你留在這里。需要什么藥,開方子叫六福去取。”
劉太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最終在對上昭陽公主那雙決絕的眸子時,將所有推脫的話都咽了回去,只能苦澀應承:“臣遵旨。”
蠶室外,寒夜的風雪正緊。
姜云昭心中清楚,她只是暫時救下了莊孟衍的命,倘若不能盡快為他尋一個出路,無需腐刑,他自己就已了無生志。
可是出路在哪里?她手中除了決心似乎空空如也。
暖轎行走在除夕深夜的宮道上,快至父皇所居宣室殿的時候,姜云昭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施此極辱之刑,與父皇仁德無益,傳出去只會叫皇室名聲受損。朝臣之中不乏有不韙者,不過是礙于天威難犯,未敢當廷直諫。若想勸父皇轉圜,需得有一個足夠分量,且與朝政無直接利害關系的人,向皇帝陳明利害。
滿朝文武宗親,還有誰比當朝太子太傅孟夫子更合適的嗎?
“白蘇。”她喚道,“你速去文華門,務必趕在落鑰之前攔截孟夫子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