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況下,弗蘭克是不怎么會去撬開孩子們的錢罐的。
當然了,我也說了,這是‘一般情況’。
而對弗蘭克來說——一般情況就是特殊情況,特殊情況才是一般情況。
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倒回去一點。
當夏恩還在苦哈哈打掃倉庫的那段日子,弗蘭克正經歷著他人生中一個小小的、但足以讓他絕望的‘特殊情況’。
按理說,只要那張屬于金吉的支票到手,他自己稍微省著點喝,是可以穩穩拖到月底的。
等月底殘障補貼一到賬,他又能心安理得地躺到下一個月中,等新的福利支票落袋為安。
這期間,他只需要偶爾從別人杯子里撈兩口剩酒,再時不時回家一趟,順走冰箱里不那么顯眼的食物,他就能每天保持在一個健康的醉酒水平。
這樣的生活,對弗蘭克來說,是一種充滿智慧的可持續享樂主義。
只要別清醒太久,他的人生就不算糟糕。
但是,這一切,都要從那包‘好東西’開始說起。
那天,陽光勉強算得上不錯。
弗蘭克捏著那張承載著本月希望的薄紙,昂首闊步地邁向他的圣地——艾萊伯酒吧。
流程很固定,照例先罵三遍美國政府,再罵兩遍資本主義,順便給酒吧里的這些‘鼠人們’上一堂《社會福利是人民血汗》的即興演講。
“吸血鬼!官僚主義的渣滓!把我辛勤工作的血汗錢(盡管他上一次正經工作可能是在上世紀)變成這些可悲的紙張!”
講到動情處,他會拍著吧臺,大吼一聲:“我們喝下去的每一滴酒,都是對體制的控訴!”
又灌了一口啤酒后,他才把支票推給凱文,讓他照老規矩存一部分做存酒錢。
但那天,他難得生出了一絲責任感,當著凱文的面,信誓旦旦地宣布:
“凱文,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這一次,我打算做出改變。”
弗蘭克語氣莊重,手指按在支票上,“我要戒掉我的沖動消費,我要把錢分成三份,一份用來存酒錢,一份投資未來……”
“當然,最重要的一份,要留給我真正的飲酒時刻。”
凱文翻了個白眼,這種開場白他聽得太多了,但還是照做了。
話音落下,酒吧里稀稀拉拉地響起幾聲帶著酒氣的喝彩,弗蘭克滿意的點點頭,兌換了第一輪酒錢。
按劇本,他接下來應該就是喝到微醺,然后去找個地方躺著,等晚上繼續。
可那天不一樣。
那天他鈔票在兜里,心情太好,整個世界看起來都柔和了很多。
燈光帶著暖意,連杰西(女服務員)那張胖臉都顯得親切了幾分。
弗蘭克沉浸在一種自我提升幻覺里,直到他感到膀胱脹痛,只好起身。
廁所滿員了,尿在墻上會被杰西追著打,他只能拐到酒吧后巷,打算開閘放水的同時,順便‘視察’一下他的街頭領地。
他晃出酒吧,看見幾個熟面孔縮在另一條巷子的墻角,其中一個瘦得跟衣架子似的黑人朝他招了招手,嘴角咧開,一口黃牙全露了出來。
“過來,快過來!試試,老弗。”
那人把一個小塑料袋遞到他手邊,“新貨。第一口算我的,慶祝你又一次從體制里摳出了糧食。”
按照弗蘭克平時的原則,他試完免費的第一口就直接走人了。
你要知道,弗蘭克可是很有底線的,能白嫖的絕不花錢,能喝別人的絕不自己買。
就算真要玩點別的,那也得是別人掏錢,他再過去蹭兩口。
這次不一樣。
他剛在凱文那兒兌了支票,兜里還有現金,腦子里全是投資未來的宏偉藍圖。
弗蘭克在心里對自己說,“就再來最后一口,提提神,算是對這個糟糕世界的私人補償。”
然后就沒有最后一口這回事了。
弗蘭克在艾萊伯附近直接嗨飛了。
他感覺口袋里的鈔票們開始發生變化...它們不再是一張紙,而是能量,是權力,是無限的可能!
原則?規劃?分三份?
去他媽的!
沒多久,弗蘭克又晃回艾萊伯酒吧,繼續喝酒。
酒精混著化學物質,在他腦子里掀起了一場狂歡派對。
他站上桌子當眾演講,內容從外星生命聊到市政下水道系統維修,邏輯混亂,但氣勢十足。
他還慷慨地請周圍所有人喝酒,盡管這些人十分鐘前還是他口中的鼠人。
記憶也在這里開始變得模糊。
等到弗蘭克整個人徹底上頭之后,他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也不記得請過誰喝酒,只依稀記得,自己在吧臺上吼過一句:
“凱文!把我的未來投資!對,就是存酒錢,給我兌出來!我今天要維持一個非常、非常穩定的酒精濃度!”
后面的記憶就變成一團漿糊。
恍惚間,弗蘭克看見一張模糊的笑臉湊近,摟著他的肩膀。
“老兄,狀態這么好,不去放松一下?我知道有個小地方,玩兩把,純娛樂,以你的智慧,閉著眼睛都能贏。”
他記得自己把胸口拍得砰砰響,話語里充滿了對對手智商的蔑視:
“我會輸?我會輸給那群,連社會保障制度的基本原理都搞不清楚的白癡?帶路!”
他記得自己把那個已經變得輕飄飄的錢包扔在臺面上。
最后...白光一閃,酒氣層層堆疊上來,直到天亮。
弗蘭克被一個陌生人踢醒,身下沙發的彈簧硌得他后背十分難受。
他睜開眼,終于恢復了一點意識,第一件事就是摸兜。
塑料袋是空的,錢包也是空的。
那幾張神圣的鈔票已經消失不見。
弗蘭克又把身上摸了個遍,身上現在只剩下一根吸管和一串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鑰匙。
“好吧……”
他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聳了聳肩。
這算什么?
對他來說,這充其量只能算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個星期三早晨(也可能是星期四,誰在乎呢)。
弗蘭克的人生,就是由無數次類似的破產與重生構成的循環。
錢沒了?支票沒了?東西沒了?
小意思,人生嘛,總要學會和失去相處。
他還有心情掂量了一下那串鑰匙。
“說不定是哪輛好車的鑰匙,或者哪個富婆公寓的門鑰匙。”
真正讓他絕望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他回到艾萊伯酒吧,打算用存酒錢喝一杯,好讓自己從現在醉到明天。
“凱文,我的好兄弟,”他扶著吧臺,“給我來杯最便宜的啤酒,用我的存酒錢。我需要一點點液體來喚醒我的大腦。”
凱文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嘲笑:“弗蘭克,你存的那點酒錢,昨晚已經刷完了。”
他還補刀了一句:“而且,你現在還倒欠我兩杯。”
那一刻,弗蘭克從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不是對人生的絕望。
而是對接下來十幾天里,他可能要度過相對清醒的白天和夜晚而絕望。
沒有酒精的麻痹,弗蘭克將直面這個世界的丑陋面目,將感受每一分每一秒時間的流逝,清醒著體會饑餓、寒冷。
這對他來說,這比蹲拘留所,比進監獄,甚至比得一場重感冒,還要可怕一百萬倍。
清醒,是弗蘭克·加拉格的真正地獄。
沒有錢,就沒有酒。
離月底還有一大段空窗期。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他那被酒精和化學物質長期浸泡的大腦,像一臺生銹的雷達一樣重新啟動,吱吱呀呀地轉動起來,最終鎖定了一個清晰的目標。
一個永遠為他敞開(盡管極度不情愿),還總能榨出點油水的地方。
——家。
更具體一點,是最近生活質量突然提升了好幾個檔次的加拉格家。
冰箱里的菜新鮮了,賬單不再堆成小山,尿布開始成箱往家搬。
在弗蘭克的字典里,這只有一個含義:家里,最近賺大錢了。
而一想到“家里賺大錢了”,他整個人被重新灌滿了活力。
這就是為什么,幾分鐘前,弗蘭克會先確認家里一個人都不在,然后瞇起眼睛,露出那種既精明、又猥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