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后,車子駛入一片嶄新的園區。
園區規劃現代,綠化做得極好,道路寬闊整潔。
中心位置,一棟流線型的玻璃幕墻建筑拔地而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是海天國際研發中心的主樓。
但趙立一下車,就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是溫度低,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體內氣流自動加速運轉,在經脈中形成一層溫熱的屏障,將那股寒意隔絕在外。
清風道長下車后,站在廣場中央,緩緩環顧四周。
他手中托著一個古樸的青銅羅盤,羅盤指針正劇烈顫動,時而順時針旋轉,時而逆時針擺動,最后竟直直指向主樓方向,嗡嗡作響。
“羅盤驚針……”
清風道長臉色一沉,
“此地果然不簡單。”
“道長,什么是羅盤驚針?”畢榮問,聲音里透著一絲緊張。
“尋常風水煞氣,只會讓指針偏轉。”
“只有遇到極陰、極煞之物,或是……”
“陰靈精怪,羅盤才會如此反應。”
畢榮臉色變了:“精怪?道長是說……”
“先進樓看看。”
三人走進主樓大廳。
大廳挑高超過十米,采光極好,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但一進來,趙立就感到胸口發悶,仿佛有塊大石頭壓著。
他暗中運轉氣流,眼睛微微瞇起。
在修煉狀態下,他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廳里彌漫著灰黑色的霧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霧氣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緩流動,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旋渦。
最詭異的是,大廳東南角的那面形象墻,墻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像是一團被困住的活物。
清風道長顯然也看到了異常。
他從布袋里取出三枚銅錢,隨手拋在地上。
銅錢落地,竟是全部反面朝上。
“三爻皆陰,大兇之兆。”
清風道長收起銅錢,從布袋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銅鏡,對著東南角照去。
銅鏡鏡面泛起微弱的黃光。
就在黃光照到形象墻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墻體內部傳來,整面墻劇烈震動。
灰黑色的霧氣瞬間濃郁了數倍,從墻體裂縫中噴涌而出,在大廳空中凝聚、扭曲,漸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人形輪廓沒有五官,全身由翻滾的黑霧構成,高三米有余,懸浮在空中。
大廳溫度驟降,窗戶玻璃上迅速凝結出一層白霜。
“陰煞成精!”
清風道長厲喝一聲,手中銅鏡黃光大盛,
“果然不是尋常風水問題!”
畢榮臉色煞白,連連后退,幾乎站立不穩。
他活了五十多年,商海沉浮,什么場面沒見過?
但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觀。
霧氣、人形、驟降的溫度……這根本不是科學能解釋的現象!
“道、道長……”畢榮聲音發顫。
“退后!”
清風道長左手持鏡,右手從布袋里抽出一柄桃木劍。
劍身刻滿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紅光。
那黑霧人形似乎被銅鏡的黃光激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沖擊。
畢榮都感到頭痛欲裂,清風道長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劍上,劍身紅光暴漲。
“孽障!”
清風道長劍指黑霧,腳踏禹步,口中誦念《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無量上品……”
經文聲如黃鐘大呂,在大廳中回蕩。
每念一句,桃木劍上的紅光就強盛一分,銅鏡的黃光也擴大一圈,將黑霧逼得節節后退。
但黑霧顯然不甘示弱。
它猛地收縮,又驟然膨脹,從體內射出數十道黑氣箭矢,鋪天蓋地射向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臉色一白。
他畢竟只是凡人之軀,依靠法器陣法才能與陰煞抗衡,此刻面對如此密集的攻擊,已是左支右絀。
他揮舞桃木劍,勉強擊散了幾道黑氣,但更多的箭矢已經近在眼前。
“道長小心!”趙立下意識地沖上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只是本能地將體內氣流催動到極致,一掌拍出。
這一掌平平無奇,沒有任何招式,但在出掌的瞬間,趙立掌心迸發出一團耀眼的金光!
金光如旭日初升,溫暖而浩大。
那些黑氣箭矢一接觸到金光,就像冰雪遇到烈陽,瞬間消融、蒸發。
金光去勢不減,直直轟在黑霧人形胸口。
“嘶——!!”
黑霧發出凄厲至極的慘叫,整個形體被金光轟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形象墻上。
墻體龜裂,黑霧形體也渙散了大半,變得稀薄透明。
清風道長抓住機會,咬破中指,在桃木劍上畫下一道血符,
口中厲喝:“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破!”
桃木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精準地刺入黑霧的核心。
“轟隆——!”
一聲巨響,黑霧徹底炸開,化作漫天灰煙。
但灰煙并未消散,反而如百川歸海,齊齊涌向清風道長手中的八卦銅鏡。
銅鏡鏡面光芒大放,形成一個金色的旋渦,將灰煙盡數吸入。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半分鐘。
當最后一縷灰煙被吸入銅鏡,大廳里的陰冷氣息一掃而空。
溫度回升,玻璃上的白霜融化,陽光重新變得溫暖明亮。
清風道長踉蹌一步,差點摔倒。趙立連忙扶住他,發現老道長臉色慘白,額頭滿是虛汗,顯然消耗極大。
“道、道長,您沒事吧?”畢榮也趕緊上前。
“無妨……只是精氣耗損過度。”
清風道長喘了幾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藥丸服下,臉色才稍微好轉。
他看向趙立,眼神復雜:“剛才那道金光……你果然非凡。”
趙立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解釋。
畢榮此時已經回過神來。
他看著趙立,又看看清風道長,再看向那面龜裂的形象墻,最后看向清風道長手中還在微微震顫的八卦銅鏡。
世界觀碎了,又重組了。
他原以為只是些風水問題,請道長來做做法事、調調布局就能解決。
萬萬沒想到,世間真有這種超自然的存在,真有這種玄奇的斗法!
而更讓他震撼的,是趙立那一掌。
金光、消融黑氣、轟飛陰煞……這已經不是風水術的范疇了,這分明是……
“趙先生……”畢榮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有一絲敬畏,“剛才那是……”
“一點家傳的防身小術,不值一提。”
趙立搶在清風道長之前開口,語氣平淡,
“畢總,此事還請保密。”
“一定!一定!”畢榮連忙點頭,心中卻翻江倒海。
家傳小術?
什么樣的家傳小術能一掌擊退那種怪物?
這個趙立,絕不只是清風道長的普通朋友那么簡單!
他突然無比慶幸自己早上的決定——二十萬送書,結交趙立。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劃算的一筆投資!
清風道長調息片刻,走到形象墻前。
墻體裂縫中,隱約能看到一些黑色的、類似焦油的殘留物,正散發著淡淡的腥臭。
“陰煞本體已除,但這些殘留的穢氣仍需清理。”
他從布袋里取出幾張黃符,貼在裂縫處,口中念咒。
黃符無火自燃,火焰呈淡藍色,將黑色殘留物燒得滋滋作響,最后化作青煙消散。
做完這些,清風道長又在大廳各處走了走,重新拋出銅錢占卜。
這一次,銅錢兩正一反。
“坎卦轉巽卦,險陷化風順。”
清風道長點點頭,“此地穢氣已清。”
回程的車上,畢榮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對清風道長依然恭敬,但對趙立,那份恭敬中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敢多問。
將兩人送回龍泉觀后,畢榮鄭重地留下兩張銀行卡:“道長,趙先生,一點心意,務必收下。密碼都是六個八。”
清風道長看了一眼,搖頭:“出家人不收錢財。畢總若真有心,日后多捐些香火,修繕道觀便是。”
“一定!一定!”
趙立本想推辭,但畢榮堅持:“趙先生,這不是報酬,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若是不收,我心中難安。”
話說到這份上,趙立只好收下。
畢榮這才安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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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龍泉觀,清風道長將趙立引至后院靜室。窗明幾凈,一爐檀香裊裊,方才山下的喧囂與驚險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畢榮已識趣地告辭離去。
此刻靜室中只剩下一老一少。
清風道長沏上一壺安神養氣的枸杞菊花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玉盞中輕輕蕩漾。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氣息已平穩許多,只是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淡淡的倦色。
趙立捧著溫熱的茶盞,目光卻有些飄忽。
今日經歷太過震撼,許多念頭在腦海中翻騰,最終定格在數日前咖啡廳里,蘇清辭那雙清澈而確信的眼眸,以及她那句斬釘截鐵的“真沒有”。
他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道長,晚輩心中有一惑。世人常言,舉頭三尺有神明,民間亦多精怪志異傳說。”
“可為何……在現今這世道,此類超乎常理之事,似乎銷聲匿跡,甚至被多數人斥為無稽之談?”
“便是有些無法解釋的怪事,最后也往往歸結于巧合或未知的自然現象?”
清風道長聞言,緩緩放下茶盞,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庭院中那棵蒼勁的古松,仿佛在回憶悠長的歲月。
“趙小友此問,關乎時代之氣運,亦關乎認知之藩籬。”
老道的聲音平靜而悠遠,
“你今日所見那‘陰煞’,覺得它可怖、詭異,超出常理,是也不是?”
趙立點頭。
“然則,你可知,似這般由地脈陰穢之氣機緣巧合,積聚經年,終得一點混沌靈識。”
“進而能顯形作祟之事,其發生的機緣,何其苛刻,概率又何其渺茫?”
清風道長轉回頭,看向趙立,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老道我虛度七十三個春秋,自先師處傳承此法脈,行走南北,所遇陰宅陽宅各種沖煞、穰解之事不下數百。”
“但真正需要‘斗法’方能解決的,對象已具些許靈性雛形的,連同今日這次,一生僅此三回。上一回,已是三十余年前的往事了。”
他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繼續道:“絕大多數時候,人們所遇的‘不干凈’、‘鬧邪祟’,或是因格局不妥形成的風水煞氣長期侵擾所致,或是地下暗河、礦物輻射等擾亂了地磁場,影響人居。”
“再或是人心惶惶,自我暗示,杯弓蛇影。這些,”
“皆可通過調整布局、改善環境、安撫人心來解決。”
“即便真有少許陰性能量殘留,也微弱渙散,遠未到成‘形’聚‘識’的地步,尋常符箓法事足以化解。”
“故而,”
清風道長總結道,
“在尋常人眼中,在絕大多數的時日與地域里,這世間確是一片朗朗乾坤,并無甚妖魔鬼怪。”
“那些玄奇之說,自然便成了故事里的談資。”
趙立若有所思,隨即想到更深一層:“那……若真有如今天這般極罕見的特例發生,又被……被相關部門注意到,又會如何?”
清風道長捋須沉吟片刻,緩緩道:“老道乃方外之人,于廟堂體制所知不深。”
“但以常理度之,如今天這般異事,若真被官方察覺,首要的定性,恐怕不會是‘陰煞作祟’。”
他目光中透著洞悉世情的了然:“他們會調集最精密的儀器,檢測空氣中的成分、環境的輻射值、建筑的振動頻率、電磁場的異常波動。”
“他們會詢問所有目擊者與相關人員,記錄每一個細節,分析是否有集體幻覺或心理因素的可能。”
“他們會從物理學、化學、環境科學、心理學、甚至醫學的角度,去尋求一個盡可能‘科學’的解釋。”
“即便最終無法完全破解,也多半會歸入‘特殊自然現象’、‘未解之謎’或‘待進一步研究的個案’。”清風道長輕輕搖頭,
“像老道這般,用羅盤定煞,以符箓鎮之,借陣法化之的方式,在主流認知的框架內,終究是……另一種語言體系。”
“官方即便知曉世間確有我等這般人,處理著一些邊緣的、難以解釋的事務,但對外、對內的表述與歸因,也必定是另一套話語。”
趙立聽到這里,心中豁然開朗,仿佛一道光照亮了迷霧。
原來如此!
并非世間絕對沒有這些玄之又玄的事物,而是它們實在太過稀少罕見,稀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即便偶有發生,在龐大而嚴謹的現代社會機器面前,也會被迅速納入既定的、以科學理性為主導的分析與解釋框架中,被重新定義和敘述。
蘇清辭說她從未接觸過“超能力者”或“修仙者”,恐怕是千真萬確的大實話。
在她所處的那個高度組織化、理性化的世界里,在她所能接觸到的信息層面和任務范疇內,“超自然”這個概念本身,或許就缺乏存在的語境和承認的基石。
她處理的是“異常事件”,探尋的是基于實證與邏輯的“原因”,而非認可一套玄學的解釋。
自己這誤打誤撞得來的修煉能力,以及今天遭遇的陰煞。
就像是洶涌時代大潮中,幾近干涸的支流里偶然濺起的一兩朵微小浪花。
幾乎無法被主流航道上的巨輪所察覺。
“多謝道長解惑!”
趙立心悅誠服地拱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同時又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清風道長看著他恍然而略帶感慨的神情,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提起茶壺,為兩人重新斟滿了溫熱的茶湯。
靜室中,檀香裊裊,唯有清茶潤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