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良侯府的朱漆大門前,顧江知一身半舊青灰長衫,臉色在昏黃的燈籠光下,顯得愈發焦躁。
他守了快半個時辰,連年初九的影子都沒見到。
這等待真磨人。他也說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想等到那個人,還是怕等到那個人。
終于,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自長街另一頭的陰影里,不緊不慢駛過來。
車輪碾過石板,轆轆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近了,更近了。
顧江知渾身驟然繃緊,一雙眼死死盯住那輛迎面而來的馬車。
來了!她果然還是來了!
顧江知下意識向前挪了半步。
然而那輛馬車并未減速,更沒在他面前停留,就這么從他眼前掠了過去。
顧江知只依稀透過掀開的窗帷,看到里頭似乎坐了幾個年輕男子。
夜太沉,車內昏暗,令他看不清那幾個男子的樣貌。
顧江知僵在原地,中衣不知何時被一層濕意浸了滿背。
那輛馬車拐進一條僻靜岔巷后,才漸漸緩下來。
車廂里,四哥兒年錦樓壓低聲音確認,“看清楚了嗎?是青灰色吧?”
五哥兒和六哥兒同時答,“對,青灰。看清了。”
五哥兒沒忍住,低笑出聲,“絕了!嬌嬌兒把顧二狗猜得死死的,他真的出現在這了。”
六哥兒也點頭,黑暗中眼睛發亮,“那可不!嬌嬌兒多聰明,顧二狗豈是對手!”
就這樣,顧二狗竟還敢逼嬌嬌兒做妾,是當他年家人都死絕了嗎?
幾個哥兒似乎同時想到了這一點,胸口一股酸澀,眼圈兒齊齊紅了。
更恨顧二狗了!
“老子真想把他狗日的揍死!”五哥兒惡狠狠一捏拳頭,“揍成一灘爛泥!”
六哥兒年紀小,血氣也最沖,“算我一個!”
“行了!別光打嘴炮!”四哥兒年長些,素來穩重,“一個新封爵位的泥腿子,都敢看不上年家,只能說明咱們不夠努力。若年家有人在新朝手握權勢,顧家還敢這么作賤嬌嬌兒嗎?所以努力吧,少年們,別整日混吃等死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翻找帶來的一大摞衣衫,抽出青灰那件遞給五哥兒,“五弟,穿上。”
五哥兒接過青灰長衫換了,系衣帶時悶聲道,“四哥說得沒錯,說到底,光有錢不行,手里還得有權。不過年家祖訓‘守市井之業,遠廟堂之危’,咱越不過去啊。”
六哥兒樂觀些,“一步步來嘛!等收拾了顧二狗,咱們從長計議。”
他手里拿著一個水囊,跟著五哥兒一起跳下馬車,將水囊中的臭水一股腦灑在對方身上,然后立刻捏著鼻子跳上了馬車。
“呃……嘔!”惡臭撲面,熏得五哥兒眼睛都睜不開,“這他娘的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晦氣!”
六哥兒從窗口伸個腦袋出來,仍舊捂著鼻子,“為了嬌嬌兒,這點臭味兒算什么。”
“也是!”五哥兒聽了這話,從心底里覺得這惡臭也不是不能忍。
四哥兒從車窗扔出來一個黑色布袋子,“五弟,記得套頭上。”
“嗯。”五哥兒一手接住黑色布袋,眼睜睜看著馬車駛遠。
另一頭,顧江知眼見離宵禁鼓響只剩一刻鐘光景,終于放了心,打算去角門尋顧柳兒一同回家。
這會子往回趕,腳程還必須得快,需一路小跑,才能趕在鼓聲徹底落下前踏進家門。否則被巡邏兵丁當成流民撞見,不止會被羈押,還要受杖刑。
如今京城治得嚴,顧江知可不會認為自己報一聲“忠勇侯府”的名頭,就能在街上招搖過市。
就在顧江知轉身朝著晉良侯府角門去的時候,又一輛馬車清晰從容的車輪聲,混著馬蹄輕叩石板的脆響,自巷子另一端,不緊不慢傳了過來。
“踢踏踢踏踢踏……”每一聲都像是叩在他心上。
他的心狂跳起來。
是她來了!
年姑娘真的來了!
那馬車不負他所望似的,停在了晉良侯府門前。
車簾一動,一個身著杏色衣裳的丫鬟利落跳下車來,手里還捧著一張梅紅灑金的拜帖。
那正是年初九身邊的丫鬟明月。
顧江知血往頭上沖,全身幾乎顫抖起來。
他上前一步攔住明月的去路,卻是跟馬車里的年初九喊話,“年姑娘,當真要把事做絕嗎?”
年初九端端坐在置了冰塊的車廂里,指尖拂過微涼堅硬的青銅更漏,語氣淡得讓人聽不出情緒。
“顧家既做得兩頭瞞騙的局,就該料到紙總有包不住火的時候。還是說,在顧公子眼里,這世上只有你顧家算計別人的份,旁人揭穿,便成了‘把事做絕’?”
顧江知被這話噎得喉頭一哽,胸膛劇烈起伏,卻尋不出半句可狡辯的話來。
好半晌,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刻意柔軟的調子,“年姑娘,這一切皆非我本意,是我母親……是家中長輩權衡之下的安排。可我對你的心,當真從未變過。從兒時在桃林見你的第一眼,你穿著鵝黃衫子……”
“呵。”一聲極輕的笑,突兀地截斷了他醞釀的“真摯”回憶。
那笑聲從低垂的車簾后逸出,說不出的諷刺,“見我的第一眼,你是不是在想,這年家的小姑娘,真像個金娃娃!”
顧江知:“……”
一種被扒光衣服的羞恥感,瞬間襲上心頭。
因為他母親在家里就說過這話:“年家那小姑娘金燦燦的,長得就像個金元寶。兒啊,你要是能娶了那個金娃娃,這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年初九指尖劃過更漏的銅壁,感覺還得再湊幾句,“說起來,你我的婚約本也是各有所圖,自有算計。你顧家圖我年家的財,我年家圖你顧家窮,有個模樣看得過眼的白面兒子,招來當上門女婿正合適。”
可年家當初是把話擺明面上的,沒有瞞著騙著。成親的宅子年家買,銀子年家出,顧家就出個人頭。
且年家并非沒有男丁繼承家業,所以年初九生下的孩子,仍可姓顧,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上門女婿啊!
當真好事都占盡了,就這還不滿足。
顧江知憤然啞聲道,“隨你怎么說,我顧江知對你的真心,日月可鑒。”
“你那點子‘真心’不值錢。”年初九冷笑,“往后就別說這些話來惡心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