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顧江知去而復返,年初九心下一沉。
是了,此人向來多疑。
大意了!剛才與他交鋒時,她情緒激蕩,光顧著舒坦,一時沒能管住自己的嘴。
這會子顧江知定是回過味來,疑心她在拖延。
想通此節,她反而鎮定,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長輩們,利落屈膝一福,“事急從權。想必顧家已起疑,拖延之計不可再用。請父親和二叔三叔即刻依計分頭行事,務必搶在顧家發難之前?!?/p>
年維慶等人點頭應下。
年初九又道,“三叔,剛才商量的計策,您幫我跟四哥五哥六哥說一聲,讓他們準備起來。想必,今晚就用得上。”
“今晚?”三叔不解。
年初九眸底是篤定的清醒,“對,今晚。”
年維冬再無多言,與兄長們匆匆離去。
顧江知踏入院中時,正瞥見年家幾位長輩消失在廊角的背影。
他腳步一頓,眼底晦暗翻涌。
這是商量好了對策嗎?
怎么商量的?準備趕在被驅逐前收拾行李離京?
想到年初九可能就此離開,此生再不復見,他心頭莫名一緊。
顧江知再次踏進堂屋時,年初九端坐上首。
屋內點了燭燈,火苗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將人影映得半明半暗。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抬眼看他,只垂眸望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
聲音無比疏淡,“坐吧。”
顧江知依言坐下,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更襯得這間堂屋空曠得令人心慌。
窗外是鋪天蓋地的雨聲,嘩啦啦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顧江知混亂的心上。
年初九清冷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堅硬,“明月,奉茶?!?/p>
這情景讓顧江知想起那年,他二人剛訂下婚約。
也是在這樣的光影里,少女年初九穿著杏子黃的春衫,臉頰泛著淺淺的紅,“明月,給顧公子沏茶來?!?/p>
她甚至微微傾身,帶著一點明媚的雀躍,指著那青瓷盞對他說,“你嘗嘗,這是莊子上新制的雨前,我覺著比去年的還好些?!?/p>
那時,茶是暖的,少女那般溫軟。
她眼里帶著狡黠,像陽光在林間漏下的光斑,“你細品,頂好的茶呢。往后啊,你要練到光憑一縷氣息,就能辨出它是生在哪個山頭的陽坡,沾的是清明前的露,還是谷雨前的霧?!?/p>
顧江知當時聽了她的話,低頭抿一口茶,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茶水滾過舌尖,是清冽的甘,和一絲悠長的、捉摸不定的回香。
他只覺往后的歲歲年年,都當如此香甜。
年家不嫌顧家窮,愿意訂下這門親,其實是見他品貌出眾,讓他入贅。
年家根本不舍得這個嬌嬌兒外嫁,顧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年家也說了,若是往后生了孩子,孩子仍可姓顧。
年姑娘這一言一行,分明也是叫他往后幫忙管理茶葉生意。
這些年,顧江知一頭扎在茶經里,只盼著有朝一日能為她盡心盡力。
顧江知此時也鬼使神差地端茶喝了一口,差點沒把杯子扔出去。
燙!
還咸!
更苦!
他那般狼狽,如一個小丑。
明月撇嘴。哼!沒往茶水里放砒霜都是她善良!
年初九終于抬起了眼,聲音慢悠悠的,“顧公子去而復返,是顧夫人叫你來跟我討要嫁妝不成?”
顧江知咳了好幾聲,臉上猶如火燒,有種被人洞穿的羞恥。
他放下茶盞,穩了穩心神,不答反問,“年姑娘,你方才應允我,不過是為拖延時日買宅落戶,是也不是?”
“貴府既想攀附權貴,又舍不下我年家的銀子?!蹦瓿蹙咆W缘Γ斑@般吃相,不覺難看?”
“我母親沒有惡意,只是擔心跟年家結不成親?!鳖櫧怪佳?,不敢抬頭,“若年姑娘如約進門,你所擔心的一切都不會發生?!?/p>
年初九冷然,“你顧家的算盤珠子都崩到了我臉上!”
“民不與官斗。”顧江知聲音幽沉,“年姑娘,莫做無謂掙扎。安心等我迎你進門可好?”
年初九語氣輕謾,“你顧家雖封侯,卻連輛馬車都置辦不起。不就指著我年家的嫁妝填窟窿?”
兩人話鋒交錯,你一句,我一句,各說各的。
顧江知被年初九字字輕視之言刺得雙目發紅,一直強壓的某種情緒轟然炸開。
“我不要你的嫁妝!”他猛地站起朝她逼近,幾乎是嘶吼出來,“你年家那些銀子,你自己收好!我顧江知再不堪,還沒下作到那份上!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年初九這個人!”
年初九忽然笑開,不語。
壓根不信!
“你不信我!”顧江知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年初九,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碾出來,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瘋狂,“你!和你的年家,別妄想踏出京城一步!”
“是嗎?”年初九靜靜看著他失態,臉上沒有驚訝,沒有動容,甚至沒有嘲諷。
那是一種徹底冰封的平靜。
她極緩極清晰地開口:“如今顧公子說話真有底氣啊。是因為你祖父為皇上誤擋了一刀,還是因為你宮中有個爬床成功的姑母?”
顧江知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悶棍,耳朵里嗡嗡作響,連嘶吼后粗重的喘息都僵住了。
又見她微微偏頭,淡笑,“先不說旁的,這些年你顧家從我年家借走的銀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兩吧?還有那支百年老參是不是該還回來,才有資格跟我吼?”
顧江知緊緊攥著拳頭,喉頭腥甜。
年初九用指尖輕輕撥弄面前茶盞的邊緣,發出“?!钡募毼⒙曧懀澳泐櫦覐念^到腳,從里到外,哪一樣不是算計,不是交換,不是踩著點什么才夠到的?”
“還有你,顧江知!”年初九目帶嘲弄,將他從頭到腳刮了一遍,“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你卻當狗熊,躲在你母親背后龜縮不出,到底哪里來的臉跟我談前程?”
簡直,可笑!
這一刻,顧江知戾氣達到頂點。
年初九!就是看不起他!從來都看不起他!
若他權勢在握,年初九還敢這般輕視他嗎?
“你休要后悔!”顧江知咬牙切齒,面色鐵青。
“寧做寒門妻,不做侯門妾!”年初九終于把前世說過的這句狠話,又說了一遍,“我年家姑娘不做妾!”
臉皮徹底撕破!再無轉圜余地。堂屋內只剩下冰冷的對峙,和窗外呼嘯的風雨。
顧江知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他盯著她的臉,緩緩點頭,是從齒縫里擠出的字,“好,好得很。明日,我便將婚書原樣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