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江知腦子嗡嗡的,耳里響著母親的數落。
他聲音發干,帶著最后的掙扎,“母親,若只為銀子……那咱們何必退婚另娶?娶了年姑娘,豈不皆大歡喜?”
“歡喜個屁啊歡喜!”金氏幾乎被兒子天真的話氣笑,“她一個商戶之女怎么配做你的正妻?東城兵馬司的實缺誰給你安排?年家能給你在軍中鋪路?”
顧江知喉頭發苦,沉默下去。
當初東里氏起兵時,母親怕他送死,硬是令他裝病在家躲了好幾年。
生生錯過了最好的建功立業機會!
如今他若是想謀個實缺,只剩攀附盧將軍這一條路。
金氏眸底閃過貪婪的光,“娶盧姑娘為妻,穩的是咱們顧家往后幾十年的前程。納年家姑娘為妾,填的是眼前的窟窿!這兩樣,我都要!”
提起“東城兵馬司”,顧江知的心又熱了。沒有好的前程,他在年姑娘面前始終矮一頭。
真是卑微夠了!
“兒子,去!再去找年丫頭談。”
這!顧江知覺得沒臉。
他可是剛在年姑娘面前說過“我必不負你”,結果轉頭就去索要嫁妝,這讓他如何開得了口?
見兒子舍不下那點子臉面,金氏悠悠冷笑一聲,“咱們顧家,也不是非她不可。沒了婚約傍身,年家就是一群賴在京城的流民。到時候被兵丁驅逐,他們但凡敢耽擱一刻,便是抗法不遵。這一鎖拿下獄,是搓圓還是捏扁,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顧江知只覺這話莫名熟悉。
猛地渾身一震,方想起剛才年姑娘說,“你們早就盤算好了,先用‘退婚’逼年家惶恐,再用‘貴妾’之位施恩。若我不從,便撤了擔保,讓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鎖拿年家。”
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
方才他只當她是一時激憤的誅心之言,如今竟從自己母親口中,聽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算計。
他豁然抬頭,聲音里透出一股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母親是否還想……栽贓陷害年家資助亂軍,讓年家滿門入獄?”
金氏目瞪口呆,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你胡說什么?”
顧江知不錯眼地盯著母親,“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年姑娘方才一字一句問我的。”
“什么?”金氏猛地站起身,臉色大變,“她怎會知道?”
話一出口,她便知失言。
顧江知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所以……母親當真是這般打算?”
金氏狼狽地別開臉,“我哪有那個本事!還不是你宮里那個姑母,說什么家族興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的親事,就是給家族鋪路的籌碼。如今宮里哪位娘娘不在拼命拉攏勢力?”
“那也不能這么對年家!”顧江知腦子里嗡嗡作響,“好好說就是了,何須如此手段毒辣,把人逼上絕路?”
金氏強撐著冷哼一聲,“她若識相,乖乖帶著金山銀山進門做妾,誰又愿意真的把事做絕?”
見兒子目露失望,金氏到底還是心疼的,忙上前抓住兒子的手臂安撫,“兒啊,娘知道你喜歡她,你從小就喜歡那姑娘。娘做這些,都是為了讓你順利得到她。”
“不對……這不對……”顧江知搖搖頭,一時有些恍惚。
年姑娘那樣精明的性子,若是猜到了顧家的計劃,必有后手等著,為何還會答應給他做妾?
是年姑娘對他有情?還是……
年姑娘實在應得太干脆了,這根本不像她。猛然,顧江知明白了,“她一定是在拖延時日!”
這是緩兵之計!
“啊?啊!”金氏也冷靜下來,想到了關鍵點,“咱家擔保的‘客籍’文書里,寄籍時限有三個月。想必她是要趁著這段時日買宅落戶。到那時,年家翻臉,你若再想納她為妾就難了。”
顧江知頹然跌坐在椅中,心亂如麻。
就覺得快要失去年姑娘了。
他盼了整整五年啊。靠著這點念想熬過戰亂,怎能眼睜睜看著它化為泡影?
他可以不要年家的嫁妝,但他一定要得到年姑娘。
顧江知豁然站起,徑直朝外走去。
“二狗!”金氏急追兩步,“咳!江知!你去哪兒?”
“年家。”顧江知在門檻前猛地頓住。
他轉過身,光影分割了他半張臉,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肅冷,“母親,先不要做那些無謂的事。我會好好跟年姑娘談。”
金氏的眼神中陰冷狠絕一掠而過,“你去談,談不攏就必須果斷些。否則機會稍縱即逝,到時人財兩空,你別后悔。”
顧江知不喜聽母親說這話。這讓他在年姑娘面前更沒底氣,更加不堪。
但他知母親說得很對。錯過這個機會,他將永遠摸不到年姑娘的衣角。
他又走兩步,終究還是攥緊拳頭,背對著顫聲問,“母親,坊正衙門那邊都打點好了?”
“萬無一失!”金氏下巴微抬,眼底掠過一絲得意,“咱家封侯當日,坊正就提著禮上門來巴結了。還需要什么打點!”
顧江知沉默著。窗外幽暗的天光落在他眼中,點燃了某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也在此時,他對權利和金錢的渴望攀升到了頂點,“該打點的,還是要打點。此事容不得半分差錯。等我消息,不要輕舉妄動。”
顧江知轉身踏進風雨交加的暮色里。
他會得到年姑娘。
無論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價。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喜歡年姑娘。
待她進門,他會加倍對她好,比對正室更好。
顧江知是走著去年家的。
忠勇侯府離年家租住的那條巷子不算遠,只隔了三條街。可雨太大,手里的油紙傘根本擋不住四面八方橫掃的雨勢。
等他一腳深一腳淺站在那扇大門前時,從發梢到袍角,已濕了泰半。
門房進來通傳,明月正守在廊下。
一聽顧公子又來了,她心里不痛快,更多的是不安。匆匆進了堂屋去稟報,“姑娘,顧公子又來了。”
“又來!”年維慶一聽就火大透頂,“去跟顧二狗說,不見!讓他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