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繼續給大眾解惑,“再說京兆府少尹,更嚇人,四品大員!在咱們腳下這京城地面兒,管著巡防治安的,除了府尹大人,就數他說話管用。”他想了想,找了個貼切的比喻,“那就是城隍爺座前,管著陰陽路的!”
百姓們徹底炸了鍋,“合著都是管人生死的呢!我的老天爺,這年家是犯了天條還是怎的?把這兩位煞神一起招來了?”
陳松搖搖頭,“這怕是抄家滅族的大禍啊。年家……唉,懸了……”
他說完一貓腰,腳底抹油跑了。得趕緊去跟主子報信,晚了被別人搶了先,就虧大了。
再者,他還有一個大膽的想法。睿王缺銀子,若是能把年家招入麾下,那……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他必得首功啊!
第六段正是跑得最快的五哥兒年錦川。他初時靜立在人群中,像一柄完全斂去聲息的刀。
然后,刀動了。
精光暴起,那抹紅色在他手里化作一道流火,于人群中轟然炸開。
這條長街喚作榆林巷,并非主干,筆直通向天驍軍衙署。
而就在榆林巷的中段,一條官道橫貫而過,與榆林巷形成一個陡急的十字岔口。
官道兩旁栽著柳,道上塵土不驚,是京中車馬往來的一條要道。
一輛馬車正自西向東,由官道駛入榆林巷,堪堪接近這個岔口。
盧昭華來給父親送湯食。車里,她正撩開簾子,想透口氣,目光無意間一瞥。
一道熾紅劃過眼前,瞬息沒入榆林巷尾。
一切不過眨眼之間。
盧昭華甚至沒瞧清那持紅之人的樣貌,只驚鴻一瞥,看到緊繃如鐵的身形、飛揚的黑色衣袂、以及他手中張揚的一抹紅……
她納悶,有人能跑這么快?
這速度比父親麾下那些以腳力著稱的斥候、探馬,還要快上三分。
年錦川可不知道這茬。他只知,最后一段的大哥已看見他了,順利完成任務。
他氣息漸勻,開始在人群中分發手中的紅絲帶。
這當口,一輛馬車緩緩行來。路過時,年錦川看到車里一個姑娘,正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那姑娘年紀不大,梳著未出閣的發式。都走老遠了,還伸了腦袋出窗,費力往后瞧他。
年錦川忍不住琢磨,本少爺當真已經俊美如斯到這地步了?
想了想,他還是從人群中迅速脫身,朝馬車追了過去。
他從敞開的馬車窗遞了一條紅絲帶進去,大聲道,“姑娘,甜水巷有好戲看,快去!晚了就看不著了!”
說完又一頭扎進人群中,繼續派發紅絲帶。
年錦川想得很簡單,能乘馬車的,恐怕是大戶人家的姑娘。
既是靠著口口相傳造勢,那大戶人家沒準就能說得上話。
可那車里的姑娘也想得很簡單,就是單純看看這跑得像一陣風的男子,到底長什么樣子,在干什么。
手里握著紅絲帶……她想著給父親送了湯食,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去甜水巷看看有什么好戲。
第七段的大哥年錦旭,被當作下一任家主培養,自小淬煉出的心性比弟弟們沉穩。
看見火紅信號的那一刻,他已持烏木令牌快步入了天驍軍衙署。
盧昭華剛抵達天驍軍衙署,下了馬車,腳還未踏上門階,便聽得一陣甲胄碰撞聲自側門傳來。
只見陳同舟一身勁裝,腰佩長刀,正翻身上馬。
其身后跟著一隊約二十人的精悍親兵,個個刀甲鮮明,神色凜然,顯然是要去執行軍務。
馬蹄尚未揚塵,陳同舟也看見了提著食盒的大小姐。
他勒住韁繩,在馬上微一頷首,“大小姐,將軍有緊急軍務。”
盧昭華也不是那等不懂事的,忙退到一旁,點頭表示知道了。
很顯然,陳同舟是先頭部隊,一夾馬腹,策馬離去。
二十余騎如離弦之箭,沖出衙署側門,卷起一股肅殺的風,朝著長街盡頭疾馳而去,轉眼便消失在街角。
盧昭華抬眼間,又見一輛寬大沉穩的玄色馬車,從衙署中平穩駛出來。
盛夏炎炎,車廂兩側的錦簾高卷。
車內,她父親端坐,面色沉凝,顯然沒看見她。
而與之相對而坐的,還有一人。那人側影清矍,身著官袍,同樣的神情肅然,正與父親低聲交談著什么。
盧昭華只得回了馬車中,吩咐下去,“走,去甜水巷看看。”
此時,她并不知道,她和父親的目的地完全相同。
甜水巷,年家租住的宅子里依然算得上風平浪靜。
庭中紅衣女子立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冷眼看著一地狼藉。
兵丁們已在各院粗暴搜查。箱籠被掀翻,櫥柜被掏空,瓶罐擺設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可偏生無人慌亂。
各房女眷端坐屋內,眉目不驚,就似早知道有這一茬。
甚至里頭的孩子們,也都不哭不鬧,該睡的睡,該吃的吃。
唯有最小的漁寶兒心疼自家物件,扁著嘴,淚汪汪。
可想起嬌嬌兒小姑姑說過,哪怕挨了打都不能哭出聲,他就硬生生把淚水逼回了眼眶。
這!死水般的鎮定!當真讓人惱火!
唯有梁家人暫居的客院,因著要做足“一視同仁、絕不徇私”的戲碼給年家上下看,被翻檢得格外徹底,破壞得也格外狼藉。
年秀珠眼睜睜看著,心疼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梁廣志暗中死死攥住妻子的手腕,趁亂俯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又快又急地提醒,“想想咱們的青云路!這些破爛,往后要多少有多少!”
搜查臨近尾聲,為將這出戲唱得更逼真,領頭的張校尉狠狠向梁廣志踹去,又將他粗暴地拖拽起來狂揍。
兵丁把這夫妻二人拎到年老夫人跟前時,梁廣志額角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糊了大半張臉。
此時,年老夫人端坐上房正堂的主位太師椅上。
她雙目微闔,手中一串檀木佛珠捻得平穩規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毫不相干。
袁嬤嬤緊緊守在其身側半步之處。她想過了,誰要是敢動老夫人,她就跟誰拼命。
就在這時,年秀珠釵環散落,鬢發蓬松,被兩個兵丁推搡著,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她順勢爬起,梨花帶雨地哭喊著“母親”,便要不管不顧地撲向年老夫人座前。
袁嬤嬤橫跨一步,牢牢擋住。
她方才已從老夫人寥寥數語中得知,這只白眼狼喂不家,反嘴就咬人。
此刻心里的厭惡簡直達到頂點,看著對方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飾。
啐!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