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就在官兵眾人踏入甜水巷口,如黑潮般徑直撲向這棟宅子的前后門時,大門外路邊的四哥兒身著灰敗粗布衫,瞳孔一縮,低垂著臉,不緊不慢往巷外走去。
巷子里已有零星的百姓被驚動,紛紛出門看熱鬧。
四哥兒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他甚至學著旁人,駐足回頭,投去好奇的一瞥。
然后,他轉身,繼續朝著巷外走去。
就在脫離官兵視線范圍的剎那,他看似悠然的腳步猛地一沉,發足狂奔。
烈日灼灼下,也起風了。
風聲在耳畔尖嘯,灌滿胸腔。
他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他是幾個哥兒里最文弱,又最沉靜踏實的一個。他跑第一段,也是奔跑距離最短的。
他手里不知何時拿了一條鮮紅刺目的汗巾,邊跑邊瘋狂揮舞。
那紅色如一團火,在人群中涌動。
等在會通長街盡頭的二哥兒年錦瑜,早已心急如焚,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著來路。
就在那紅色信號清晰無誤映入瞳孔的剎那,他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不等四哥兒奔到跟前,他已如離弦的箭,暴射而出。
那紅色汗巾,代表著“家門被圍、事態危急”的信號。
他不敢回頭,也奮力揮舞著同樣的紅色汗巾向前狂奔。
四哥兒幾乎力竭,停下來大口喘著粗氣,看著二哥的背影絕塵而去,手中揮舞的紅色汗巾才緩緩垂下。
信號,已成功傳遞。
接下來,就看兄弟們的了。
那抹紅色,仍在灼燒,沿著兄弟間奔跑接力的軌跡,向著生的希望蔓延。
路人都奇怪地朝四哥兒看過來,還有那好事者問了一嘴,“你這是干啥呢?”
四哥兒撐著膝蓋,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
他勉強直起身,面對路人好奇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氣,從袖袋里抓出一大把嶄新的紅色絲帶。
他動作利落抽出一條,三兩下系在自己汗濕的右臂上,氣喘吁吁大聲道,“甜水巷!有家被官兵圍了,有好戲看!只要胳膊上,系著這樣一條紅絲帶的,就能領五文茶錢!只認絲帶,不認人!”
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鍋。有戲看,還有錢拿?有這等好事!
方才問話的好事者第一個竄過來,搶下一條絲帶就往手上捆,“甜水巷是吧?認得認得!五文錢可說話算話?”
“系上絲帶,到了準有!”四哥兒斬釘截鐵,手下不停,將絲帶飛快分發給圍攏過來的人。
“走走走,去瞧瞧!”
“官兵圍宅,可是抄家?”
“管他呢,有熱鬧不看王八蛋,還有錢拿!”
“系緊點,別丟了,五文錢呢!”
人流像紅色潮水,朝著甜水巷方向涌動,
第三段,是七哥兒年錦城。
他如靈貓般蟄伏在街角,信號入目時,一改往常嬌氣樣兒,毫不猶豫轉身,面色凜然地一頭扎進錯綜復雜的巷道,還順便宣揚了一撥“甜水巷有好戲看”。
帶去的紅絲帶也被一搶而空,百姓們成群結隊往甜水巷涌去。
第四段,是三哥兒年錦恩。他是練家子,腳步輕盈,落地無聲,是奔跑距離最長的一個。
幾個起落繞開擁堵,朝著下一個節點迅猛掠去。
他心里憋著的那團火,跟他手中的紅色汗巾一樣跳躍著。
一想到嬌嬌兒要在家里獨自面對那么多官兵,眼眶就紅了,心也疼得稀碎。
腳底更快!幾乎跑出了殘影,將風狠狠甩在身后。
把接力的活兒干完后,年錦恩開始給百姓發紅絲帶。
有錢拿,還能看好戲,誰不樂意。
一傳十,十傳百,家里那些閑著的老娘們,孩子們,全都跟著去了。
這時候,就算沒錢拿,那也是必須要去的。
第五段是六哥兒年錦笙。
他在心里罵了一百遍“顧二狗”,罵著罵著就看到了五哥。
待見五哥兒身影消失,他拐進旁邊人多的集市才開始見人就發紅絲帶。
啥!甜水巷有好戲看,還有錢拿?
買東西的不買了,都急急往甜水巷趕。
賣東西的也不賣了……也不是不賣,換個人多的地兒賣也是賣嘛。
六哥兒一抬頭,滿街都是晃動的紅絲帶,跟過年一樣熱鬧。
他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層水汽,也不知嬌嬌兒心里害不害怕。
他得回去護著她!這般想著,又調頭發足狂奔。
可回去的道路,就不通暢了。
人擠人,都是往甜水巷趕的。
心里當真是悲喜交加。忽然心頭陰霾就散去了,嬌嬌兒的計策如此完美,絕不會有事。
六哥兒擠在百姓中,隨人潮涌動。
人人都在問,“到底甜水巷發生了什么?”
“不知道呀,只知有好戲看,有錢領。”
六哥兒湊過頭去解惑,“聽說是刑部郎中陸大人和京兆府少尹王大人,收受賄賂,栽贓年家,想要吞了人家的家產。”
“啊!陸大人?王大人?年家!收賄賂!栽贓!吞家產!”這些關鍵又敏感的字語,在百姓口中瘋傳。
“刑部郎中!京兆府少尹!這官得多大啊?咋敢這么一手遮天?”人群里,有一老漢咂舌低聲問。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縣衙里打板子的班頭。
“大!肯定大!咱們平時連官名兒都很少聽說的,那能是芝麻官?”
人群中,當然也有懂的進行解惑,“刑部郎中這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經五品京官。放到地方上,那也是一州知州般的人物;在刑部里,更是掌著審擬定罪的實權。尋常案子還到不了他跟前,可一旦他往上遞了文書,咱們這等小民,那便是生死一線!”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說話的人叫陳松,著青衫,個子不高,但眼神精明。他乃當今二皇子睿王東里長平的幕僚。
陳松不止長相平平,連才華也平平,總不得重用。但他擅鉆營,知道許多旁人不知道的料。
比如刑部郎中陸功名和京兆府少尹王文鶴,其實是林家爪牙。旁人知道的少,偏巧他就知道。
這就是他在睿王面前立功表現的好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