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晉良侯府也是雞飛狗跳。
朱淑梅同樣天塌了。
首先是她姐夫回府后,火速派人退了顧家的親事,完全沒跟她商量。
她正惶恐琢磨呢,傍晚時分,坊正衙門的衙吏就拿著客籍文書上門了。
那衙吏面色冷硬,竟沒有一絲對侯府親眷應有的客氣,堵在門口就揚聲宣讀:“朱淑梅,鄭思聰,查你二人客籍文書已過期。依律,限期一日內收拾停當,返還原籍,不得滯留京城。明日此時若還在京中,莫怪衙門按流民處置,鎖拿遞解!”
白紙黑字,官印赫然。
朱淑梅不識字,拿著文書呆立半晌,才猛然想起來,客籍時限確實到期了。
往常到期前,她讓姐夫幫忙作保,再交些銀錢就能續上。
許是因著最近操持外甥女的親事,讓她總以晉良侯府女主人自居,就忘了“客籍”這一茬。
原本她沒當回事,可現在卻攤上了真正的大事。
朱淑梅跟衙吏陪著笑臉,說立刻就能續。
誰知她姐夫不再給她作保,態度十分冷淡,“姨妹,你來京中時日已不算短。客居親戚府上,終非長久之計,還是回原籍安頓為好。”
朱淑梅如遭雷擊,一時慌了,“姐、姐夫……您……您這是要趕我們母子走?”
“這話從何說起?”盧將軍皺眉,“難不成你還想在我府上住一輩子?”
這!饒是朱淑梅臉皮厚,這會子也面紅耳赤。
又聽姐夫慢悠悠道,“況且你姐姐早已過世……”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沒有任何義務收留他們母子。
朱淑梅急了,上前半步,聲音里帶了哭腔,“姐夫!我就算走,也總得親眼瞧著昭華風光成親,才能走得安心啊!”
她眼圈一紅,抬出早逝的姐姐,話語里滿是哀傷,“我那苦命的姐姐……當年拼著性命才生下這么個女兒,臨去前最放不下的,也是這個女兒。我這做姨母的,若不能親眼看著昭華終身有靠,九泉之下……又怎有臉去見姐姐?”
“你還有臉提你姐姐!”盧將軍猛一揮手,砸了手中茶盞,厭惡至極,“你若真記掛你姐姐那點血脈親情,又怎會明知顧江知早有婚約在身,還上趕著牽這門親?”
朱淑梅自然不肯承認,滿臉震驚,“什,什么?顧,顧小郎君有,有婚約在身?我,我不知道呀!姐夫!我如果知道,又怎肯作賤昭華?”
“那你的意思,都是顧家瞞天過海,無恥在先?”盧將軍斂了些怒氣。
朱淑梅忙點頭,“自然是顧家最無恥。本就是那世子夫人金氏先找上我。后來我瞧著顧小郎君不錯,還先讓昭華相看,她中意了才應下的。姐夫您不也對顧小郎君滿意嗎?”
她沒錯,錯的都是別人!她不過是順水推舟,成人之美,她能有什么錯啊?
“你才無恥!”門外的顧柳兒聽不下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沖進屋子里。
她出門請大夫,就被盧將軍的貼身侍衛陳同舟帶到晉良侯府來了。
一來就聽到朱淑梅說“顧家最無恥”。
這還得了!
且親事退了,她本就不想讓朱淑梅好過,“是你說要對年家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不留后患!也是你說一定要瞞著盧將軍和盧姑娘!你還說‘只要等生米煮成熟飯,就算他們想反悔都來不及了’!”
“我沒說!”朱淑梅看著忽然而至的顧柳兒瞳孔巨震,差點沒氣得原地升天。
“你說了!你就是說了!”顧柳兒牙尖嘴利,不依不饒地跳腳挑釁。
朱淑梅被她逼得氣急敗壞,沖口而出,“我當時分明說的是‘此事不宜聲張,莫要鬧得人盡皆知,平白損了昭華的名譽’!何曾有過你那些腌臜話!”
廳內驟然一靜。
一直沉默立于門邊的陳同舟,忽然開了口,“所以,你確實知情。”
此話落下,朱淑梅仿佛被人當胸捶了一拳,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完了!
徹底完了!
門外廊下,盧昭華將廳內誅心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原本扶著廊柱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得知退親后,她原是想來央求父親再考慮考慮。
如果不是什么非退不可的原因,能不能有轉圜余地?
初見顧公子,就讓她好生歡喜。
可,真相如此不堪。
顧公子竟有婚約在身!
盧昭華默默回屋,走到榻邊安靜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那身還未繡完的喜服上。
她盼了許久的親事,就這么沒了。
她當初覺得是母親的保佑,才讓她遇此良人。否則這般好的郎君如何能配給她呢?
不曾想,夢這么快就醒了。
淚水滴落在光滑的綢緞上,將鴛鴦的羽毛潤成更深的顏色。
盧昭華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喜服的金線紋路,心里難過極了。
其實不止是難過這樁婚事的荒唐收場,更難過姨母的所作所為。
姨母想做她繼母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她自小沒見過母親,只知父親戎馬半生,身上舊傷累累。每每陰雨天便疼痛難忍,身邊卻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想著,自己出嫁后,父親就孤零零一個人了。這是她最放不下的心事。
若有人真心待父親好,即便那人是姨母,她也歡喜。
早年就有人給父親保過媒,但父親不愿她被繼母磋磨,就回絕了。
父親說,“爹爹有昭華就夠了。那些不相干的人進門來,萬一待我的昭華不好,爹爹這條命掙下的功勞,又有什么意思?”
想著這些,盧昭華的眼淚流得更洶涌。
“姑娘,”丫鬟翠微忍不住挨近,壓低聲音道,“那顧家小姐的話,您就真信?”
盧昭華聞言一怔,原本就紛亂的心緒被這一問攪得更亂。
翠微緊張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袖,繼續低聲勸慰,“您細想,她哪有半分體面人家小姐的持重?說話行事更是沒個忌諱章程。這樣的人嘴里說出來的話,怕是十句里難有一句真,分明胡亂攀咬泄憤呢。”
“是……嗎?”盧昭華遲疑著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