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錦恩被母親戳破小心思,臉上有些掛不住,悻悻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那不是看她小小一個人,總板著臉,想逗她笑笑嘛。”
殷櫻看著兒子那副訕訕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指尖虛點他,“你呀!那叫逗她笑笑?回回不是揪她小辮,就是搶她點心,再不然就拿蟲子嚇她!嬌嬌兒能給你好臉色才怪!”
年錦恩被說得耳根發熱,小聲爭辯,“那、那后來我不是改了嘛。”
誰知那小人兒跟旁人都合得來,就愛跟他使性子。為此他還找人批過八字,人家說他們天生相克,金木交戰,龍虎相爭。
他跟自個兒妹妹爭個屁啊,好氣!
他撇撇嘴,甕聲甕氣道,“反正……以后我讓著她就是了。”
殷櫻聽得心頭一軟,抬眼去看兒子側顏。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抿著嘴時顯得格外執拗的唇線,真就是跟嬌嬌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骨相。
都是一樣的好顏色啊!
她眼神微黯,不由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些發慌。
孩子們都長大了,這風雨飄搖的家,未來還得靠他們互相扶持著,才能走得穩當。
殷櫻暗嘆一聲,終是放柔了聲兒,“行了,知道你也是心疼妹妹。她有主意,你當哥哥的,便幫她看看路,擋擋風,這才像話。”
“知道了知道了!”年錦恩嘴上應著,小心將母親送回院子,看著她進了屋,這才轉身。想了想,腳步一拐,便往大哥年錦旭的院子而去。
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正瞧見大嫂陳青蓮在廊下交代丫鬟給孩子驅蚊。
“大嫂,”年錦恩喚了一聲,離得老遠站定,又怕驚擾了屋里熟睡的孩子,就用氣聲問,“大哥可歇下了?我尋他說點事。”
陳青蓮聞聲抬頭,示意丫鬟先去忙,這才轉向他,聲音也放得輕緩,“是三弟啊。你大哥趕在宵禁前,又往那頭去了。”
“啊?”年錦恩一時沒反應過來,“哪頭?”
“還能是哪頭?‘翠微閣’唄。”陳青蓮不由得笑小叔子愣頭愣腦,“非得說那么明白做甚?”
年錦恩瞧著大嫂不生氣,放下心來,“他又應酬誰呢?”
陳青蓮想了想,從廊下走到院門口,靠近小叔子才氣哼哼地回他,“坊正王大人。要不是顧家不地道,哪兒那么多麻煩事兒。你剛去見了嬌嬌兒嗎?她心情如何了?我這手頭還忙著,明兒再去看她。”
“嬌嬌兒不喜我。我哪敢去見她。”年錦恩又嘟囔。
陳青蓮笑,“胡扯!嬌嬌兒就跟你長得最像,怎會不喜你?也不知你這腦袋瓜子整日琢磨什么呢。”
年錦恩抬手摸了摸后腦勺,忽然覺著這深更半夜,自己一個做小叔子的,獨自和大嫂在院子里說話,終究不太方便。
他便收了話頭告辭,“大嫂早些歇著,大哥做事有分寸,莫要傷神惦記。”
“嗯,我省得的。”陳青蓮溫聲應了,眉眼間的疲色在夜色中柔和許多,“三弟你也快回去歇著吧,夜深露重,仔細腳下。”
年錦恩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退出小院,順手將虛掩的院門輕輕帶攏。
陳青蓮目送小叔子遠去,不由失笑搖搖頭。
她想起剛嫁入年家時,都懷疑自家夫君是撿來的。
實在是老三和嬌嬌兒長得太像了。
眉眼口鼻,那份靈秀又執拗的神韻,以及相似的輪廓,總讓她這新婦看得有些晃神。
都是婆母生的孩子,怎的相差那么大?
不過,她夫君跟公公年維慶,以及祖父李春山卻是十分肖似。這年家的血脈,各有各的傳承,沒甚說頭。
年家各院倒是歇下了,可顧家還燈火通明,誰也不敢睡,誰也睡不著。
其實這一整日,顧家都是人仰馬翻。
顧柳兒卯時初回到家,把哥哥顧江知被抓進大獄的事,掐頭去尾告知了一夜未眠的父母。
她不敢說自己看到了蒙面人,當然更不敢說親眼見到最后是年初九拖延了時辰。
只安慰說,盧將軍答應會救人。
這話確實寬了金氏的心,將救兒子出獄的希望都放在了盧將軍身上。
同時也感嘆,有個實權在手的親家當真好用。
顧江知的父親顧祥想法則不同。他聽了女兒的話,先是松了口氣,隨即眉頭卻鎖得更緊。
他是個老實人。幼時聽父母的,成親后聽妻子的,渾渾噩噩活了幾十年。
誰曾想天降洪福,老父走了狗屎運得了爵位,他這長子也跟著水漲船高,成了世子。
這“顧世子”的名頭,他聽一次心里就慌一次,到現在都還跟做夢似的。
按他的想法,兒子跟年家閨女順利成親就挺好。以前他覺得高攀了年家,如今他家有爵位,年家有銀子,絕對算得上門當戶對啊。
往后兩家互相幫扶,日子還能差到哪去?
可這一切,自打他那當了娘娘的妹妹,召爹娘進了一趟宮之后,就全變了。
娘娘的意思是,侄兒顧江知生得玉樹臨風,可用。其親事正好去拉攏那位手掌京畿兵權的盧將軍。
這里頭的關竅和算計,顧祥聽不懂,也插不上嘴。
父母和妻子熱火朝天商議著,就好似年家已成了嘴中的肥肉。
這下好得很,年家倒是風平浪靜,他兒子先進大獄了。
顧祥心里憋著一股氣,又悶又慌,卻半個字不敢在金氏面前發作。
他獨自在屋里轉了幾圈,終究是去了老父親跟前把事兒說了一遍。
忠勇侯夫婦一聽,嚇得魂兒都飛了半截,跟無頭蒼蠅似的直問“怎么辦”。
金氏卻不慌,還想著叫坊正衙門的王大人去嚇唬年家。
她手下沒人可用,只得把生病的張媽叫起來,讓她去衙門找王大人。
張媽無奈拖著病體跌跌撞撞去了衙門,一問,才知王大人今日告假了,根本沒來。
忠勇侯一家子在家左等右等,沒等到盧將軍把兒子保出來,半下午時倒是等來了一紙退婚書。
金氏天塌了!
“媽呀!這咋還能退呢!”
顧祥埋怨,“和年家閨女成親不就好好的?你們非折騰個啥?”
“你懂個屁!”金氏瞪他一眼,心急火燎去找婆婆,“咱進宮找娘娘商量吧,好歹先把二狗給弄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