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認知帶來的痛楚尖銳到極致。
此刻她才驟然醒悟:他決絕轉身的真正緣由,并非她率先松開了手。
而是往日那些不堪的碎片,早已將通往他的每一條路都堵成了死局。
她的確,走錯了太多步。
阿曉!你一點也不土氣!你的眼光沒有任何問題!
是你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我!
是我沒有珍惜這份心意!
我絕不會再猶豫搖擺了!
從今往后,我只穿你挑選的衣裳!
我會讓你看見我全部的真情!
琪琳拼命壓下幾乎要沖出胸膛的激烈情緒,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地朝陳蕭說道。
“……愛我?”
“等我再度對你傾心,然后看你周旋在不同人之間?”
陳蕭的回應像淬了冰的刀刃,毫不留情地直刺而來。
琪琳臉頰輕輕抽動了一下。
這句話又一次精準地擊中了她的痛處。
她深深吸氣,反復數次,才勉強穩住幾乎失控的呼吸。
“不會了。”
“再也不可能了?!?/p>
“就算死,也不會再那樣了?!?/p>
琪琳咬著嘴唇,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些話,留著去對你的葛小倫說吧?!?/p>
“在我這兒,連路邊野狗都不會信?!?/p>
陳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諷笑。
“不!”
“你才是我心里唯一的人。”
“這些話,我只對你說。”
“阿曉,你不信是應該的……這都是我應得的。”
“我會用以后的所有行動來證明?!?/p>
淚水幾次涌上眼眶,又被琪琳死 ** 了回去。
“呵……”
陳蕭沒再接話,只留下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嗤。
他側身打算繞過她,繼續朝試煉塔外走去。
“等等!”
琪琳突然伸手,攔在了他面前。
原本想拉住他衣袖的指尖,在觸到之前就被他避開。
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又默默垂落。
她抬起頭,望向眉頭緊鎖的陳蕭。
“阿曉……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沒吃東西?”
晨光熹微,街角還凝著未散的霧。
她站在那兒,手里攥著個淺藍色的保溫盒,指尖微微發白。
“空著肚子上路,胃會疼的?!?/p>
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她又往前遞了遞盒子,“你以前總說,豆腐腦要澆辣油,包子要茄子餡,多放花椒。”
盒蓋掀開,熱氣混著熟悉的香味飄出來——幾個胖墩墩的包子挨著一碗嫩白的豆腐腦,紅油浮在湯面,細細的蔥花撒得勻稱。
陳蕭沒接。
他的目光從飯盒移到她臉上,那笑容還掛著,亮晶晶的,和從前每個清晨一樣。
可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
“原來你也能抽出空來?!?/p>
他話說得慢,字字像浸過冰水,“以前怎么總說忙呢?”
琪琳好像沒聽見那話里的刺,反而眼睛亮了一下:“你要是喜歡,我天天都做。
真的,一日三餐,只要你開口……”
“以前雄兵連休假時,你說任務重、要訓練?!?/p>
陳蕭打斷她,嘴角扯了扯,“現在國運戰場上,每一秒都在搏命,你倒有時間琢磨包子餡了。”
風卷起街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穿過。
琪琳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里。
飯盒的熱氣撲在她手背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一點一點涼下去。
琪琳,原來你并非抽不出空閑。
只是那份時間,從來不肯分給我罷了。
畢竟對你而言,我不是那個值得拼盡全力、從縫隙里攥出光陰來陪伴的人。
我不配。
對嗎?
陳蕭的話音很靜,靜得像薄刃劃開空氣,沒有一絲顫抖。
那聲音里聽不出怨憤,卻字字如針,一根一根釘進琪琳的胸腔。
她垂著頭,發絲掩住側臉,一言不發。
沉默就是答案。
這一切她都做過——從心里悄然住進另一個影子開始,對陳蕭的每一聲問候、每一次靠近,都漸漸化作了不耐。
她厭煩與他并肩的時分,甚至覺得連呼吸同一片空氣都沉滯得令人窒息。
可若要她真的轉身離開,腳底卻像生了根,扎進凍土里,動彈不得。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那份頑固的恐懼從何而來。
于是她只能懸在那里,用冷漠與疏離織成一張網,將陳蕭困在若即若離的岸邊,同時任由心底另一個名字瘋長,蔓延成一片荒蕪的幻夢。
直到陳蕭抽身離去的那一天,直到他要親手剪斷這一切時——
她才驟然看清了自己不敢放手的緣由。
原來她始終愛著陳蕭,愛得如同骨髓深處的烙印。
只是他的愛給得太過充盈,滿得像終日懸在頭頂的晴空,久而久之,她竟錯覺這片天空從未存在,轉而去追逐天邊一縷飄忽的流云。
可父母早曾說過:她那多出來的悸動,不過像對待一只偶然闖入懷中的寵物。
當必須在陳蕭與寵物之間抉擇時,她根本不需要猶豫。
是的,她沒有猶豫。
她選擇了陳蕭。
記憶里的那頓餃子,似乎還冒著熱氣。
陳蕭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了敲,像是還在掂量當年那碗面皮的分量。
二十七年——這個數字從心底浮起來時,竟帶著銹蝕的寒意。
他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連那日廚房窗臺上漏進的夕陽斜影都未曾褪色。
可惜自那之后,琪琳再未為他攏袖下廚。
“雄兵連的日程總是塞滿的?!?/p>
他開口時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你常說忙,訓練、任務、會議……我受傷躺在醫療艙的那三十個小時,你只來過一次,站了五分鐘?!?/p>
琪琳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垂落在地面某處虛點。
“后來葛小倫在費雷澤出事,基因引擎崩潰的那次?!?/p>
陳蕭忽然笑了一下,極淡,卻扯得眼角生出細紋,“你去探病時拎著保溫桶,說是城里‘老劉記’買的燉湯。”
他頓了頓,空氣里只剩下兩人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其實我早該認出那味道。
白菜餡的餃子你總會多擱一點胡椒,湯頭永遠熬得發白——和二十七年前那個傍晚一模一樣?!?/p>
琪琳肩頭輕輕一顫,淚光在眼眶邊緣聚成薄薄一片,卻始終沒有滾落。
陳蕭沒有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后來我再沒提過想吃你做的飯。
有些東西,丟了一次,就找不回來了?!?/p>
風從半開的窗縫擠進來,撩動了桌上一張泛黃的合影。
照片里兩個穿著訓練服的年輕人肩挨著肩,笑得毫無陰霾。
而現在,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早已不是歲月,而是某種更寂靜、更徹底的東西。
琪琳終于抬起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蕭已經轉身朝門外走去,沒有回頭。
門合上的輕響在空曠的房間里蕩開,像一句遲來多年的道別。
味蕾早已銘記那雙手的韻律,她怎會分辨不出?
荒唐。
曾經竟天真地相信,那是獨屬于自己的眷顧,是別樣的溫柔。
多么諷刺啊。
陳蕭低笑出聲,眼底卻凝著冰霜。
琪琳,是他命魂里一道頑固的傷。
他必須一寸寸,將它剜去。
直至不留一絲余跡。
他的道途,方能澄澈無礙。
或許……最徹底的法子,是讓她消失。
可那對慈眉善目的老人,曾予他半壁溫情。
兒時多少個黃昏,自家灶臺冷清,他便坐在那張熟悉的木桌旁。
他們攜女兒出游,從未落下他的身影。
就連分一顆糖,也總有他的一份。
他身上許多衣裳的針腳,還留著阿姨燈下的溫度。
他下不了手。
至少此刻,斬不斷這份因果。
于是只能如此:將她昔日無意或有意落下的塵芥,一次次攤開在光下。
借這細碎的痛楚,磨滅她烙印在自己命脈里的痕跡。
五十年人生長卷,她盤踞了大半篇幅。
將她連根拔起,無異于削去半副神魂。
但此事,非做不可。
他不能再容任何身影,攪動心湖波瀾。
“……”
琪琳唇畔努力彎起的弧度終于碎裂。
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映著蒼白的容顏,凄清如凋零的梨花。
“原來,自你踏入雄兵連的那天起,并非抽不出片刻時光走入庖廚。”
陳蕭的話語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無聲地刺穿了空氣,每一個字都帶著積壓已久的苦澀與尖銳的嘲諷。
他看著她,目光里沒有半分昔日的溫度,只有凝成實質的鄙夷與疏離。
“從什么時候開始,你不再愿意為我下廚,甚至不愿讓我碰你做的飯菜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卻字字如釘,“因為你的心意,早已有了更稱職的品鑒者,不是嗎?”
“你期盼著他能享用你的手藝,在你心里,唯有他才配得上那份專屬的滋味。
至于我——這個與你一同長大、名義上仍有婚約的人,早就被剔除出那個名單了。
我說得可對?”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回想起來,葛小倫那次基因引擎故障時,我竟意外嘗到了你親手做的一餐。
現在想來,那時你心里該是多么不情愿,甚至覺得是一種玷污吧?我這樣的人,怎么配呢?”
琪琳僵在原地,仿佛被無形的寒冰凍住。
淚水不受控制地滑過臉頰,她試圖咬緊牙關,止住身體的顫抖,卻徒勞無功。
那雙總是明亮堅定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茫然。
“而現在,”
陳蕭繼續道,語氣里的諷刺愈發濃重,“你出現在這里,擺出這副姿態,又是為了什么?無非是突然發現了我的‘價值’,看到了我能被利用的‘實力’,覺得有拉攏的必要了,想讓我繼續為你們無償效力,對嗎?”
他的視線銳利如箭,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掩飾。
“是葛小倫讓你來的吧?你那么厭惡我,又那么……在意他。
他開口,你自然會來。
他這一手算計倒是不錯,可惜,走了一步昏棋。
連馬都知道不回頭啃舊草,何況是人?!?/p>
他微微傾身,目光鎖住她淚濕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刺耳。
“琪琳,你該不會還天真地以為,我會像過去那樣卑微不堪,只要得到你一點似是而非的示好,就會不顧一切地重新湊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