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蕭的聲音低弱,卻帶著清晰的疏離。
“阿曉!”
“不……我不放!”
琪琳用力搖頭,淚水漣漣地望向他,“你別生我的氣,先別生氣好不好?求你了……你傷得這么重,我們得去治傷。
等你好起來,隨你怎么罵我都行,行嗎?我這就扶你回去……”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手上卻一點也不敢松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散去似的。
天使追靜靜看著琪琳,又側目望向陳蕭沉默的側臉。
她本欲依從陳蕭的意思讓琪琳離開,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默默撐住陳蕭的另一邊,什么也沒有說。
“……臟。”
陳蕭合上眼,極輕地吐出一個字。
陳蕭的意識逐漸沉入混沌的深淵。
視線模糊,思緒斷裂,仿佛墜入沒有盡頭的醉酒幻境。
他僅能吐出幾個零碎的音節,含糊不清,卻字字如刀。
琪琳聽清了。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臉龐血色驟然褪去,眼底翻涌起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痛楚。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過往,在這一刻化作冰刃,刺穿她所有偽裝。
但目光落在陳蕭染血的衣衫上,她終究還是咬緊了顫抖的唇。
淚無聲滑落。
“阿曉……我明白。”
聲音輕得像快要消散的煙。
“我都明白……是我配不上你。”
“可你現在傷得這么重,求你先回去,回試煉塔療傷好不好?”
“至少……至少讓我送你這一程。”
她與身旁的天使追試圖攙扶他前行,陳蕭卻如同生根般釘在原地。
抗拒從每一寸緊繃的肌肉中透出來,即便神智昏沉,身體依然拒絕她們的觸碰。
琪琳一遍遍哀求,話語碎在風里。
“別碰我……”
“放開……”
他反復呢喃著這兩句,意識渙散,執念卻如頑石。
腳步死死扣住地面,不肯移動分毫。
“陳蕭!你就這么恨我嗎?!”
琪琳的聲音終于染上崩潰的哭腔。
“你看看自己的傷!血流了這么多,你能不能先顧惜自己?!”
“等你好起來……等你好起來之后,隨便你怎么對我都可以……”
“我求你……先活下去,行不行?”
她和天使追試圖將他托起,可陳蕭的精神念力如藤蔓般纏繞大地,沉重得無法撼動。
琪琳望著他慘白卻倔強的臉,絕望如潮水淹沒了呼吸。
琪琳的嘶喊破碎在空氣里。
回應她的只有陳蕭含混不清的呢喃:“走開……別碰……臟……”
他甚至無意識地揮動手臂,試圖甩開那只緊抓自己的手。
琪琳整個人都在發抖。
眼淚決堤般涌出,怎么擦也擦不盡。
心像被絞緊了,疼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從未想過——他會厭她到這種地步。
她就那樣呆立著,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
“松手吧。”
天使追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平靜里壓著焦急。
“你不放開,他是不會往前走的。”
琪琳抬起赤紅的雙眼,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的震痛。
可最后,所有的情緒都坍縮成一片空洞的灰燼。
她松開了手指。
就在脫離觸碰的瞬間,陳蕭踉蹌著向前跌了一步——
果然。
天使追說對了。
他是因為她的接觸才抗拒停留。
他嫌她臟。
淚水再一次瘋狂滾落,琪琳咬住嘴唇,卻壓不住心頭撕裂的痛楚。
她怎么也料不到,那份嫌棄竟深重至此。
“放開……都放開……”
陳蕭搖晃著身子,又一次無意識地掙開天使追攙扶的手。
哪怕意識模糊,他仍在推拒。
天使追眼睫微濕,沉默片刻,終究緩緩松開了他。
她垂下眼,很輕地笑了一聲。
陳蕭的眼簾低垂著,唇邊卻浮起一絲朦朧的笑意。
他仿佛沉在某個遙遠的夢里。
“不必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自己可以。”
“就讓我獨自待著。”
“別來幫我。”
“不需要。”
“一點也不……”
“誰都不必……”
他含糊地低語著,身子搖晃,步履飄浮,仿佛下一步就要倒下,卻仍固執地朝著試煉塔的方向挪去。
天使追與琪琳默默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那些破碎的呢喃傳入耳中,像細針扎進胸膛,泛起綿密的痛楚。
陳蕭推開的不只是她們——他推開了整個世界。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你實在……太可恨了……”
天使追驟然轉過頭,盯著神情恍惚的琪琳,從齒間擠出這句話。
她從未如此憎惡過一個人。
琪琳卻像沒有聽見,眼中只剩下悔恨與痛苦的空洞。
她失魂落魄地跟著那道搖晃的背影,朝前移動。
陳蕭的呢喃仍未停止:
“五十年朝夕相處……你卻從未愛過我……”
“既不愛……為何又要欺瞞我……”
“為何連最后的尊嚴都不留給我……”
“如今還裝作關切的模樣……”
“你明明不愛我,也不在乎我……你心里始終是別人。”
“還想騙我……”
“我不會再信了……再也騙不了我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渾濁,墜入風中,漸漸飄散。
琪琳仿佛沉溺于這種自虐般的聆聽。
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刺入耳膜,反復碾過心口。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阿曉……我愛你,真的只愛你……”
“現在……我心里只有你……”
淚水失控地涌出,她試圖辯解,可話語卻碎在哽咽里。
而陳蕭的意識早已渙散成一片迷霧。
他聽不見她的哭訴,只是踉蹌向前,斷續的低語像刀刃般剖開過往:
“那年我受傷入院……你丟下我去看他的回歸典禮……”
“把我獨自留在病房……還騙我說是緊急會議……”
“現在你又裝作在乎……還想騙我嗎……”
“我不會再信了……再也不會了……”
“誰也不能……再騙我一次……”
琪琳僵在原地,心臟像被狠狠攥緊。
劇烈的痛楚幾乎要將顱骨撐裂。
她原以為他從未知曉——
多年前,葛小倫因戰事消沉,隱居山間鉆研所謂的小宇宙。
而地球各處戰場仍烽火不休。
陳蕭與琪琳鎮守邊境,抵御北誓的入侵;劉闖等人則輾轉應對惡魔的侵襲。
葛小倫作為關鍵戰力,豈容他長久頹唐?
于是趙信、琪琳、憐風……眾人輪番前去勸解。
終于,葛小倫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焦灼的戰場上。
他的歸來伴隨著一個宏大的構想——構建太陽系防線。
為此,一場專為迎接他回歸的 ** 即將召開。
恰在此時,陳蕭與琪琳剛剛擊退了一波來自北誓的武裝沖擊。
那支隊伍中混入了十只新轉化的低階惡魔,攻勢兇猛。
陳蕭本是以輔助為主,琪琳雖善 ** ,卻也難以同時應對多方襲擊。
危急一刻,一道惡魔的能量彈直沖琪琳而去,陳蕭毫不猶豫地側身擋在了她面前。
盡管陳蕭接受過基因藥劑的強化,但硬抗惡魔的能量攻擊仍遠超他身體的承受極限。
** 聲中,他重傷倒地。
琪琳匆忙將陳蕭送往雄兵連的專屬醫療中心,卻在此時聽聞葛小倫歸來、即將舉行歡迎儀式的消息。
她幾乎沒有遲疑,轉身就要趕往會場。
在陳蕭的病床前,她只匆匆留下一句“憐風緊急召我回去”
便將他托付給值班護士,匆匆離去。
此后整整七日,陳蕭在病房中靜養,琪琳未曾回來看望過一次。
當時的陳蕭并未深想,只道那場歡迎儀式或許全員必須出席——畢竟他長久以來游離在雄兵連核心之外,收不到集結指令也是常態。
出于對琪琳的信任,他從未懷疑她話語中的虛實。
然而,當最終的決戰落幕,陳蕭漸漸看清琪琳心中所寄并非自己時,他才開始回頭審視往事。
那些被時間掩蓋的細節,如同暗流,悄然浮出水面。
葛小倫的歡迎現場本沒有強制參與的要求。
琪琳卻依然選擇了前往。
毫不猶豫地放下病床上重傷的青梅竹馬,任由他獨自躺在醫院的寂靜里。
她不在乎他是否會在生死邊緣掙扎,也不在乎他會不會從此留下殘疾,只是固執地走向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琪琳一直以為,這一切都能藏在暗處——那些收藏在宿舍里的秘密,那些不敢攤開的心事,陳蕭永遠都不會察覺。
她甚至為此暗自慶幸。
可當遮掩被猛然撕去,露出底下連她自己都不愿直視的陰暗時,第一個潰敗的,竟是她自己。
“是我錯了……真的錯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望著陳蕭走遠的背影,雙腳卻像釘在了原地。
再不敢向前一步。
她害怕他知道得更多,害怕他推開那扇宿舍的門,窺見她所有不堪的收藏。
倘若真的被他知曉——她大概會徹底崩潰吧。
“我不會再被……不會再被那樣對待了……永遠都不會了。”
恍惚的低語間,陳蕭搖晃著走進試煉塔深處。
最后一絲意識微動,身影便消失在了空曠之中。
阿追在原地站立許久,眼眶泛紅,才默默轉身朝外走去。
淚珠無聲墜落。
她忽然明白了凱莎女王所說的那片深淵——
那并非刀山火海,而是望不見底的孤獨。
和透進骨髓的冰冷。
那是一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心靈曠野。
一頭野獸,在那里蟄伏,酣眠。
一頭褪去了所有人性印記的猛獸。
陳蕭正傾盡所有,試圖將它從沉睡中拉扯出來。
一寸一寸,用這頭獸,來取代他自己。
用它,筑成保護自己的圍墻。
而那個她……對此無能為力。
“能救的……一定可以救回來……”
阿追低聲自語,聲音散落在風中。
她邁步走出了那座高聳的試煉塔。
隨即,以比之前更為狂暴、更為決絕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