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心輕聲說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琪琳長長舒出一口氣。
笑意不知不覺攀上嘴角,可眼眶卻先一步泛起濕熱。
那是一種被攥緊后又驟然松開的酸脹。
她為陳蕭毫不猶豫的選擇而震動——他推開了天使的邀約,推開了夢寐以求的超凡力量,也推開了那位忠誠而美麗的天使。
可緊接著,刺痛便蔓延上來。
陳蕭做到了純粹,她自己呢?
甚至無需誰人逼迫,她的心便已游離不定。
“我怎么能這樣……”
她垂下頭,淚水無聲地滾落。
“我怎能配得上他這樣的真心?”
“不可能!”
何蔚藍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他進雄兵連分明就是沖著超級基因來的!天使和惡魔都愿意給,他憑什么不要?”
她轉向薔薇,聲音里壓著被反復挫敗后的惱怒。
“薔薇,你編這些話,到底想騙誰?”
何蔚藍話音未落,琪琳猛地拍案而起。
“住口!”
她渾身都在發顫,聲音卻壓過了會議室里所有的竊竊私語。
“蔚藍,你不是我,更不懂他。”
何蔚藍寸步不讓,雙臂環抱,眼神銳利如刀:“琪琳,你醒醒吧。
從始至終,陳蕭的目標只有超級基因序列。
討好你、扮演深情、甚至那些看似不得已的抉擇,哪一樁不是為了接近核心資源?如今天使與惡魔同時拋出橄欖枝,他憑什么不動心?這不合常理!”
眾人神色各異,空氣凝重得幾乎滴下水來。
一直沉默的薔薇此刻抬起眼。
“何蔚藍。”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清楚你為何對陳蕭抱有如此深的成見。
但事實是——他對基因序列的渴望確實存在,可若真要在序列和琪琳之間抉擇,他從未有過半分猶豫。”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數段全息影像無聲展開。
每一幀都是陳蕭擋在琪琳身前的背影:炮火中他推開她的瞬間,深淵邊緣他反手將她護向安全地帶,暗巷里他獨自引開追兵前回頭那一眼……沒有臺詞,沒有渲染,只是沉默而重復的選擇。
琪琳的視線模糊了。
她望著那些光影中義無反顧的身影,淚水無聲地漫過臉頰,墜落在緊攥的拳頭上。
“他來雄兵連,或許確實懷有別的目的。”
薔薇關閉影像,聲音低了下來,“但讓他留下的理由,從來都只有一個。”
會議室里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琪琳抬起淚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見那個總是站在她一步之遙的男人。
內疚如潮水淹沒了她。
越是感受到那份無微不至的珍視,心口的鈍痛便越是尖銳難當。
他將愛意編織進她生活的每一寸經緯,她卻為了旁人,選擇了 ** 、遮掩,最終將他推開。
多么可笑,又多么不堪。
“夠了!”
被直言刺中的那人臉色忽青忽白,終究只從齒縫擠出一聲冷哼,雖不再言語,眉宇間卻仍凝著不服的寒霜。
周遭一片寂靜。
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疏離與輕視,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無形的耳光, ** 辣地扇在每個人臉上。
他們曾怠慢的、視為尋常的存在,竟是浩瀚星海中諸多文明爭相追逐的瑰寶。
若非他心志如鐵,堅守本心,他們恐怕早已在不覺中,失去了這份至關重要的力量。
一絲慚愧,混雜著隱約的敬佩,在眾人心底蔓開。
敬佩他那份不為所動、始終如一的堅韌。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一個冷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他曾經的選擇毫無保留,可如今,故土先一步背過身去,他曾視若珍寶的人也松開了手。
他已應允卸下那特殊的身份。”
“惡魔的橄欖枝即將遞到他的面前。
而據我們所知,天使的目光也從未從他身上移開。
若我推測無誤,天使的使者——很可能是那位曾與他有所交集的天使追——不久便會再度降臨,帶來全新的選擇。”
說話者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眼底泛起復雜的波瀾。
“這一次……他很可能,會走向天使的陣營。”
遺憾之色自眼底一閃而過。
“不可能的事。”
薔薇輕輕搖頭。
“阿曉一定會選我!”
琪琳立刻反駁。
話音未落,琪琳整個人驟然繃直,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她雙目赤紅,如同被侵犯領地的野獸,死死盯住薔薇,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阿曉絕不會接受那個天使追!他的女人永遠只有我一個!他不可能不要我,更不可能接受天使的招攬——什么天使追,想都別想!”
強烈的危機感猛然攥緊了她的心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每一根神經。
悔恨與痛苦在這一刻被沖刷殆盡,只剩下近乎偏執的念頭在腦中尖嘯:陳蕭不能放棄她,絕不會。
她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卻微微發顫,既像對薔薇宣告,又像在說服自己:“他不會的……他絕對不會……”
“琪琳,你冷靜點。”
薔薇眉頭蹙起,聲音里帶著分析事實的冷澈,“按目前形勢推斷,陳蕭接受天使招攬的概率極高。
一份高級天使基因,外加參與國運戰場的資格——除了你這件事,他一向是個極度理性的人。
在被國家放棄、遭雄兵連排擠、甚至被所愛之人背叛的情況下,你還指望他堅定不移地選擇地球?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沒有背叛阿曉!”
琪琳像被烙鐵燙到般嘶聲打斷。
她胸口劇烈起伏,目光狠狠掠過在場每一張臉,最終咬著牙,一字一頓道:“而且,阿曉絕不會放棄地球——”
她停頓了一瞬,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帶著某種執拗的篤定:
“……也絕不會放棄我。”
“這么多年,你們一直將他拒之門外,從未給過半分信任!”
“如今,還要繼續往他心上捅刀子嗎?”
琪琳的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眼眶通紅,淚水在里面打著轉,幾乎要決堤。
“假如他真的心灰意冷,就此放手了呢?”
薔薇毫不退讓,迎著她的目光反問。
“我去和他說!”
琪琳猛地抬頭,語氣斬釘截鐵,“我用一切擔保!陳蕭絕不會背棄這片土地,更不會……離開我身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只是……只是暫時在鬧別扭,等他冷靜下來就好了。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是注定要并肩作戰的搭檔!國運戰場上,我們還要相互依靠……他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他,他絕對不會走的!”
她說得倔強,仿佛只要聲音足夠大,話語就能變成現實。
薔薇沉默地注視著她,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琪琳,”
她的聲音平靜,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某種偽裝,“最先松手的人,不正是你嗎?”
“正是因為你的后退和猶豫,才讓他最后那點堅持也崩塌了。”
薔薇抿了抿唇,將那個誰也不愿觸碰的事實攤開在陽光下,“你真的覺得,現在你還能勸得回他嗎?”
……
琪琳的腦中“嗡”
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驟然碎裂。
血色迅速從她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片蒼白。
那是她心底最清楚的事實,卻也是她最不愿意承認的 ** 。
“我沒有……”
她幾乎是本能地拔高了聲音反駁,可淚水卻背叛了她的言辭,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視線,“我沒有背棄他!從來沒有!”
“琪琳,”
薔薇的聲音里帶上了些許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別再 ** 自己了,好嗎?”
薔薇的質問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刃,猝然刺穿了琪琳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倘若你不曾背棄陳蕭,那個將你刻進骨髓去愛的人,又怎會決然轉身離去?”
字字鋒利,不留半分余地。
“琪琳,你敢直視自己的心嗎?”
四周寂靜得可怕,唯有這聲音在空氣里震顫。
“自欺欺人演給誰看?有誰會信?”
“縱使我們信了,陳蕭他會信么?”
“管不住自己的心,此刻何必再扮作情深模樣?”
“若真深情不渝,當初你又在哪里?”
“倘若你當真對他一心一意,他又何至于此?”
“你又何必,淪落至今日這般境地?”
“——自欺欺人!”
薔薇積壓的情緒終于沖破閘門,言辭再不留情,一把扯下了琪琳那層勉強遮體的尊嚴外衣。
她忘不了,琪琳曾擁有一個愛她如生命的男人,卻不知珍惜,反而將目光投向了屬于自己的人。
這份惱意本就梗在心頭,此刻見琪琳仍試圖掩耳盜鈴,指望眾人陪她一同粉飾太平、裝作視而不見,只覺得荒唐又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轟——”
那些話語宛若一道慘白的雷霆,在琪琳腦海深處猛然炸裂。
震得她神魂俱顫,眼前一片空茫。
四周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雄兵連的同伴與在場眾人皆未料到,薔薇竟能鋒利至此。
無數道目光在薔薇與僵立原地的琪琳之間悄悄游移,空氣凝滯,無人出聲。
許久,琪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卻仍空洞地望著薔薇的方向。
“不是我……”
她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囈語。
“不是我要放棄的……”
“我沒有背叛……從來沒有背叛過阿曉。”
“我只是……只是一時恍惚,走了神……”
“我……”
斷續的辯解漸次低微,終至無聲,只余蒼白的唇微微顫動。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后,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跌坐在椅子里。
她垂下頭,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
眼底翻涌的盡是深不見底的痛楚與驚惶,像有無數根細針扎進心口,緩緩攪動——現實從來最鋒利,也是她此生都無法跨越的那道愧悔深淵。
“夠了。”
薔薇瞥了失魂落魄的琪琳一眼,懶得再多理會,轉而對眾人說道,“關于陳蕭,我建議必須盡力挽回。
有他的輔助能力在,國運戰場上,地球陣營甚至能獲得連天使文明都難以企及的優勢。”
“就算他那能力是真的,又怎樣?不過就是個輔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