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幅的時限已至,潮水般的疲憊正從意識深處洶涌襲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強撐著,將目光從一旁誘人的休息床鋪上移開。
現在還不是松懈的時候。
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走向實驗室各處。
散落在地的手寫稿紙,每一張都記錄著方才奔涌的思緒與危險的公式。
他將它們逐一拾起,沒有絲毫留戀,全部投入專用的高溫焚化池中。
火焰無聲竄起,瞬息間便將那些墨跡與可能的風險吞噬殆盡,化作一小撮灰燼與上升的熱流。
直到最后一 ** 星熄滅,實驗室里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微弱低鳴,陳蕭才真正允許那滅頂的倦意將他籠罩。
陳蕭再次走向角落那臺私人保險柜。
他將那支基因藥劑輕輕放入柜中,金屬抽屜滑入黑暗時發(fā)出細微的嚙合聲。
這保險柜堪稱實驗室里最堅固的堡壘——是他費盡心機從天使手中換來的材料所制。
沒有密碼,即便是凱莎親臨,也唯有以蠻力摧毀柜體才能觸及內部。
至于試圖 ** 系統(tǒng)?那不過是徒勞。
整個機關由純粹的機械結構嵌套而成,不連接任何數據網絡。
若有人想用物質分解手段突破柜體,更是癡心妄想——這金屬來自天使文明特制的防護合金,一種摻雜了暗夙銀的復合材質,能抵抗任何形式的解析與破壞。
將病毒封存于此,陳蕭終于感到一絲安心。
他長長舒了口氣,走向床邊,任由疲憊將自己拖入床褥,幾乎是立刻便沉入了睡眠。
實驗室重歸寂靜,只有儀器指示燈在昏暗中規(guī)律明滅。
約莫一個多小時后,空氣忽然泛起細微的漣漪。
一道身影自虛空中悄然顯現——是天使追。
她的目光首先落向熟睡中的陳蕭,眼底泛起難以察覺的波動。
環(huán)顧略顯凌亂的實驗室后,她邁開腳步,無聲地行至床邊,輕輕坐下。
“陳蕭……”
她低語著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臉頰的瞬間,卻像被什么灼傷般倏然收回。
天使追的面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霞色。
這是她頭一回如此貼近陳蕭,也是初次觸碰到他的身體。
指尖相觸的剎那,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她心底轟然炸開,化作洶涌的浪潮席卷而來。
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感受,仿佛干涸已久的荒原忽然滲入清泉,細流悄無聲息地漫過每一寸龜裂的土地,將疲憊與空虛一點點填滿。
這份充盈的滿足感來得如此猛烈,竟讓她心底生出近乎貪婪的占有欲——想要將眼前這個人,徹底留在自己身邊。
“……呼。”
許久之后,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氣息里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臉上那抹緋紅終于稍稍褪去,可心頭的波瀾卻未平息。
“這究竟是……什么感覺?”
她低聲自語,眼中浮起罕見的迷茫。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愛’么?”
她無法理解。
作為征戰(zhàn)三千年的戰(zhàn)斗天使,她的生命始終與刀光劍影為伴,從未分心設想什么“男神”
的存在。
直到二十余年前,凱莎女王將她與一個看似平凡的人類男子匹配在一起。
對女王的決定,她從不質疑。
可內心深處,終究纏繞著不甘。
身為已知宇宙的高階戰(zhàn)斗天使,她雖不像天使彥那般被許配給“銀河之力”
卻也暗自期待過未來伴侶的模樣——至少,該是諾星戰(zhàn)神劉闖那樣的人物罷。
可她萬萬沒想到,最終等來的竟是一個普通人。
更令她無措的是,這個普通人心里,早已裝著另一個深愛的女子。
這份心結,讓她在過往的歲月里,始終默默注視著陳蕭,試圖看清他究竟是何模樣。
一年多的時間,她始終在暗處注視著那個名叫陳蕭的男人。
這個看似平凡的個體,漸漸顯露出令她訝異的特質——那種強大的輔助能力超出了她的預期。
更觸動她的,是他對待所愛之人那份毫無保留的熾熱情感。
盡管她未曾表露,心底卻覺得這樣的感情未免過于純粹,甚至有些天真。
而后,她察覺到了 ** :陳蕭深愛的女子,心中其實另有所屬。
那個女人游移不定的心意,像一根刺扎進她的視線。
她沒有感到絲毫快意,反而涌起一陣無名的怒火。
真摯的情感不該被如此輕慢,更不該被這樣虛擲。
有那么一瞬,她幾乎要沖出去將一切告訴他。
可她隨即清醒——自己以什么立場介入呢?她只能暗自希望陳蕭自己能覺察端倪。
然而,看著他對琪琳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意,她的心中竟生出一絲憐憫。
那樣滾燙的一顆心,偏偏托付給了一個心意浮動的靈魂。
……
戰(zhàn)事再度席卷而來。
她觀察陳蕭的時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少,卻總在戰(zhàn)斗的間隙偷得片刻,將目光投向他的世界。
這已成為她枯燥征途里稀有的慰藉。
時光悄然流轉,她發(fā)現自己竟?jié)u漸跟隨他的情緒起伏——因他的低落而黯然,為他的欣喜而舒展。
直到某個傷痕累累的歸日。
養(yǎng)傷休整的短暫時光里,她又一次望見他為輔助琪琳奮不顧身的身影,在生死邊緣往復穿行。
每一次,無論傷得多重,他都不愿讓琪琳察覺分毫。
他總是默默逼出自己的極限,緊緊跟隨琪琳的腳步,守護她,協(xié)助她。
即便他的力量不算強大。
可每當危險降臨——
他總會毫不猶豫地擋在琪琳身前。
他是她最堅實的盾,
也是她身邊最周全的依靠。
而若是琪琳受了傷,
陳蕭便會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總要等到確認她安然無恙之后,
他才肯處理自己的傷。
望著那個在琪琳受傷后始終圍繞左右、悉心照料的背影,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羨慕。
她羨慕琪琳——
羨慕這個心思游移的女子,竟能得到陳蕭如此純粹而熾烈的愛。
羨慕琪琳身邊有這樣一個愿意付出一切、甚至時刻以性命相護的人。
羨慕陳蕭將琪琳視若生命,珍愛至此。
同時她也感到憤怒——
憤怒琪琳怎能辜負這樣的深情。
于是那一天,
她找到了陳蕭。
她向他坦白,
告訴他,自己愿意成為守護他的天使。
她說,他如今所陷的這段感情太過卑微,
而自己才是他真正的未來。
她向他表明,
只要他愿意,
她隨時可以立下誓言。
然而……陳蕭拒絕了。
甚至沒有一絲遲疑。
他依然為了琪琳,推開了她。
那一刻,她心如刀絞。
生平第一次體會到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沉悶。
這感受如此強烈,
強烈到讓她生出抹去琪琳存在的念頭。
明明琪琳,根本配不上他這樣的愛。
琪琳不過是個搖擺不定、同時維系兩份感情的女子!
這樣一個不懂得珍視真心的女人,陳蕭竟為了她回絕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中翻涌著怒意,更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痛楚——氣惱琪琳如此輕率對待他人的真摯,也為自己傾慕的陳蕭被這般對待而感到刺痛。
最終她默然轉身離去。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皆屬徒勞,陳蕭必須親身看清 ** 。
于是她將公務之余的所有時光都用來默默關注他,仿佛這已成為某種習慣。
直至前日,陳蕭終于察覺琪琳的心意不專,明白她周旋于兩人之間。
他從往日的沉浸中恍然醒悟,可那副冰冷疏離的模樣、眼中對愛情失去信心的黯淡,卻讓她心口揪緊般疼痛。
甚至在凱莎女王面前,她的思緒仍不時飄向陳蕭。
她迫切地想立刻趕到他身旁,輕聲告訴他:并非所有人都如琪琳那般;至少她絕不會背棄,亦永不辜負。
因此,當凱莎女王允她暫離時,她便第一時間尋來此處。
此刻望著沉入睡夢的陳蕭,一股細密的心疼悄然蔓延。
她輕輕吸了口氣,指尖微顫著再次伸出。
“陳蕭,我不確定這是否算是愛……但你是我的信念所在。”
“我會永遠守護你,以天使之名。”
溫熱掌心輕觸陳蕭面頰時,她指尖傳來細微的顫動。
那觸感如同浸過 ** 的玉石,在她肌膚上漾開漣漪般的紅暈。
她沒有收回手,任由指腹沿著他頜骨的弧度緩緩游移,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這觸碰里藏著克制的渴望,藏著藤蔓纏繞枝干般的依戀,更藏著深潭底下無聲翻涌的貪戀。
空氣里響起極輕的簌簌聲。
阿追周身的銀甲忽然化作流螢散去,仿佛月下消融的霜華。
一襲煙青色的長裙顯現出來,絲綢順著起伏的曲線流淌,在昏光里泛起朦朧的漣漪。
她深深吸氣,氣息在胸腔里輾轉成無聲的嘆息,而后緩緩側身躺下,羽翼自肩胛舒展,將兩人攏進羽毛織就的繭中。
她沒有再做別的動作,只是安靜地躺在那里。
手指仍停在他頰邊,指節(jié)如玉雕般映著微弱的光。
如此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陰影,能數清他呼吸時衣襟的每一次起伏——這是天使追七千年生命里從未有過的停頓,像疾馳的星忽然懸停于某片陌生的夜空。
她卻沉迷于此。
目光細細描過他眉骨的走向,她唇間溢出夢囈般的低語:“陳蕭……”
聲音輕得如同羽尖掃過水面,“阿追也愿意的。
為你焚盡翅膀,為你墜入塵泥,都愿意。”
尾音散進交織的呼吸里。
***
娛樂區(qū)的臺球桌旁,黑八靜靜停在絨布 ** 。
葛小倫俯身瞄準最后一個球,桿尖尚未觸及母球,耳麥突然炸響黃老的召喚。
劉闖聞聲甩開球桿,木質擊桿滾落在地毯上發(fā)出悶響。
“別打了!”
他一把拽住葛小倫胳膊,“三號會議室!立刻!”
葛小倫直起身,目光掃過臺面——自己只剩那顆漆黑的八號球孤零零守著陣地,而劉闖的六顆彩球仍散落如星。
他抿了抿唇,終究松開握桿的手。
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
“闖子,這局算你輸了吧……”
葛小倫放下手中的臺球桿,跟著劉闖往外走,卻還是補上了這么一句。
“哎,這可不行!我還沒打完呢!”
劉闖立刻開始耍賴。
“你這就不講道理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打趣著,一路走向會議室。
推開門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薔薇?你回來了?!”
緊接著,葛小倫那按捺不住激動的聲音便在房間里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