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琳的聲音尖利起來,卻又在尾音處泄出一絲顫意,“因為我沒有說過那句話?陳蕭,我們之間需要那些形式嗎?所有人都知道——”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
陳蕭輕輕打斷她,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卻沒有任何溫度,“所以當三個月前,你坐在這個位置上,簽下那份調任至星域邊境的申請時,也沒有想過需要跟我商量。
所有人都覺得你會留下,包括我。
但你還是選了那條離我最遠的航線?!?/p>
琪琳的手指猛地一顫。
“我看了任務期限,”
陳蕭繼續說,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墜地,“十年。
往返航程就要四年,駐守期六年。
你簽得毫不猶豫,琪琳。
在你心里,那片陌生星域的勘探優先級,遠高于我們之間這‘所有人都知道’的關系。”
“那是軍部的命令!是晉升必須的履歷!”
她急促地反駁,眼眶徹底紅了,“而且我……我本來打算今晚就跟你談這件事!我想讓你等我——”
“等?”
陳蕭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手,覆上她攥著自己衣領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涼,涼得琪琳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他輕輕按住?!辩髁?,我們不是二十歲了。
五十年的光陰,足夠讓一個人明白什么是‘優先級’。
你選擇了你的星辰大海,這沒有錯。
只是與此同時,你也默認了我們之間這不清不楚的關系,其實無關緊要?!?/p>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下去,像疲倦的嘆息:“而我,也不想再當那個永遠被排在‘稍后處理’選項里的人了。”
琪琳張了張嘴,所有辯解的話卻堵在喉嚨里。
她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里曾經盛滿溫柔的笑意,映過她的影子,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空曠的寂然。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他這樣看著自己,是多久以前?是在她為了備戰晉升考核,連續三個月沒赴他的晚餐約?還是更早,當她興奮地講述新星域探索計劃,卻忽略了他剛剛經歷了一次危險的實驗事故?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匯成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呼吸。
“不是的……”
她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阿曉,我不是……我沒有覺得你不重要……”
“不重要到,連一句正式的‘告別’或‘約定’都不需要?!?/p>
陳蕭替她說完了后半句。
他輕輕使力,將她的手從自己衣領上拉下來,握在掌中片刻,然后松開。”就這樣吧,琪琳。
去追你的星辰,那是你應得的。
而我也該……從這場長達五十年的‘習慣’里醒過來了。”
他轉過身,走向辦公室門口,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合金門無聲滑開,又在他身后合攏,將兩人隔絕在兩個世界。
琪琳僵立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最后的溫度。
地板上,散落的文件頁中,露出一角她親手簽名的調任申請。
墨跡清晰,斬釘截鐵。
她緩緩蹲下身,拾起那張紙。
十年。
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底。
原來有些距離,不是光年能夠衡量。
“說啊!”
“這不是真的,對嗎?”
琪琳把陳蕭逼到墻角,雙手攥緊他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仰起臉,瞳孔里映出陳蕭淡漠的輪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艱難擠出:“你看著我……親口告訴我?!?/p>
“松手。”
陳蕭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皺褶的領口,又移向那雙曾牽過無數次的手——此刻只覺得黏膩窒息,仿佛沾了洗不凈的塵垢。
他眼底那抹來不及藏起的疏離,像針尖扎進琪琳的知覺。
她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后退,脊背撞上冷硬的墻面。
“你……”
她聲音碎在喉嚨里,“你竟覺得我臟?”
陳蕭整了整衣領,布料摩挲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放大。
他抬起眼,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演給誰看呢,琪琳?當初推開這道門的人,不是你么?”
“五十年……”
琪琳抬手抵住突突作痛的太陽穴,淚水漫過眼眶卻倔強地不肯墜落,“我三歲那年,你裹在襁褓里被我抱過——從那時起所有人都說,我們會糾纏一輩子。
婚約是釘在年輪里的,陳蕭!你怎么能……為了一件事就全盤否定?”
她忽然向前抓住他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膚:“你憑什么嫌棄我?這雙手為你煮過湯藥、縫過傷口,現在你連觸碰都覺得惡心嗎?!”
陳蕭沒有掙脫,只是靜靜望著她崩塌的眉眼。
良久,他輕聲問:“真的只有一件事嗎,琪琳?”
他看見她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你究竟是想和我共度余生,還是……只是害怕掙脫那個三歲起就捆住你的預言?”
琪琳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陳蕭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的褶皺,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波瀾。
“琪琳,你心頭擱著的那個人,早就不姓陳了,對吧?”
話音落下,如同冰錐墜地。
琪琳渾身一顫,仿佛有看不見的雷在她顱骨里炸開,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卻擠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復喃喃:“不是……怎么可能……”
“不是我?”
陳蕭抬眼,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在聊今日的天氣,“那會是誰呢?——啊,是了。
該是那位在星海里與華燁一同焚盡時,讓你跪在廢墟里哭到幾乎失聲的男人吧?!?/p>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
“后來他竟從塵埃里重新走來,你不也頭也不回地奔他去了?那份不管不顧的勁頭,我認識你五十年,從未見過?!?/p>
琪琳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她想反駁,喉嚨卻像被銹住了。
“可惜呀,”
陳蕭靠向椅背,語調甚至帶上了點欣賞的意味,“薔薇比他更快一步。
不然當時在他懷里的,可不就是你了么?……不過也好,人家本就是一對,你湊上去,又算什么呢?”
他伸手扶起腳邊翻倒的木椅,慢悠悠坐穩,仿佛剛才說的不過是旁人的一段閑話。
記憶里那一次,我豁出性命為你抵擋攻擊,幾乎就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你從沒為我流露過這樣的哀慟。
你甚至覺得,是我這個輔助拖累了你前進的腳步。
那句帶著責備的話,至今還刻在我心上。
“……琪琳,我真的……很羨慕他。”
陳蕭的聲音很輕,眼里那片掩不住的羨慕,卻像細針扎進琪琳的心口。
她怔怔地抬起眼,望向陳蕭,臉頰漸漸燒起一層無聲的羞慚。
三天前,與華燁的終局之戰中,葛小倫為了送走天使彥和薔薇,選擇與華燁同歸于盡。
那一刻,琪琳只覺得天地失色,悲痛如潮水滅頂,恨不得隨他一同沉沒。
而后國運戰場降臨,葛小倫重新站在光芒之中,她想也沒想就朝他奔去——
只想撲進那個懷抱,感受那份失而復得的溫度。
若不是薔薇用微蟲洞搶先一步抵達他身前,伸手將他緊緊抱住……
那么當時投入他懷中的,很可能就是這位與陳蕭相識半生的琪琳了。
多么諷刺啊。
兩次為葛小倫徹底失控的瞬間,她都完全忘了身旁還站著一個人——
這個陪伴她五十年、即將成為她伴侶的青梅竹馬。
你看,她對心中所愛多么專注。
而陳蕭這份執著的守候,又顯得多么卑微。
“……你全都看見了?”
琪琳的嗓音發顫,慢慢低下頭,再不敢迎上他的目光。
“琪琳,我是你的輔助,也是愛了你五十年的舊友?!?/p>
“我的眼睛從來只看向你?!?/p>
“從未移開過?!?/p>
“你說,我怎會看不見?”
陳蕭的唇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只是我未曾料到?!?/p>
“這五十年間,我將整顆心完整地捧給你,可你的心,卻從未真正停駐在我身上?!?/p>
“我愛你,如同呼吸般深入骨髓;而你戀慕葛小倫,卻似烈火焚身,不顧一切?!?/p>
“想來……真是荒唐。”
他緩緩向后靠進椅背,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浸滿了自嘲。
琪琳聽見這些話,心頭仿佛又被利刃狠狠刺穿。
“不……不是這樣!”
她聲音發顫,臉色蒼白如紙,“阿曉,你聽我解釋!真的不是這樣!”
“我只是……只是出于對并肩作戰的同袍的關切,我從未對他……”
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淚水決堤般涌出,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
她踉蹌上前,想要抓住陳蕭的手,卻被他側身避開了。
那只懸在半空的手,連同他眼中清晰的疏離,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陳蕭怎么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哈……”
陳蕭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琪琳?!?/p>
“我愛過人?!?/p>
“我知道真心愛一個人,究竟是什么模樣?!?/p>
“琪琳……別再繼續騙我了?!?/p>
“你 ** 我的感情,已經夠久了?!?/p>
“如今,至少保留一點最后的體面,可以嗎?”
琪琳驀然抬頭,迎上他冰冷徹骨的視線。
那一瞬,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生生撕裂,劇痛席卷全身,讓她抑制不住地戰栗。
“琪琳,其實……”
陳蕭像是忽然記起什么,再度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這次選擇舍棄我,說到底,也是為了葛小倫吧?!?/p>
琪琳驟然抬起蒼白的臉。
她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般無法呼吸。
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懇求,無聲地哀求著——別說出來,求你。
可陳蕭已經說出了口。
“你心里裝著葛小倫。”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深潭的水,“你想追逐那份所謂的真愛,這沒有錯。
錯的是,我擋了你的路?!?/p>
窗外的光線斜切進房間,將空氣分割成明暗兩半。
陳蕭站在陰影里,看著站在光中的琪琳。
他們認識五十年了,從蹣跚學步到并肩作戰,從訓練場的初次牽手到訂婚宴上交換的誓言。
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生一對,連基因配對指數都高達百分之九十八。
“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國運戰場,”
陳蕭繼續說,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棱,“就會成為你奔向他的絆腳石。
所以當高層提議讓我放棄名額時,你點了頭——不是被迫,不是無奈,是松了口氣?!?/p>
琪琳的嘴唇顫抖著。
她想辯解,想否認,可喉嚨里只發出破碎的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