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空蕩的室內,陳蕭面上掠過一絲早已料定的淡笑。
他慢條斯理地拾起衣物,一件件重新穿回身上。
“且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再來。”
低語間,他轉身推門而出。
“嗒。”
門扉輕響。
可就在踏出門檻的剎那,陳蕭腳步驟停。
“你在這里做什么?”
他看著廊下僵立的身影——琪琳正睜大雙眼,臉上交織著錯愕與某種僥幸般的神色。
陳蕭的眉頭再度蹙緊。
“我、我……”
琪琳雙唇嚅囁,卻吐不出半個字句。
“哼。”
陳蕭不再看她,只留下一聲冷嗤,側身繞過她,徑直朝工作室方向走去。
長廊寂靜。
琪琳怔然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
以她敏銳的耳力,方才門內斷續的聲響與對話,已足夠讓她拼湊出大概的始末。
琪琳眉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還是……沒成么……”
心底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紛亂。
竟有幾分僥幸。
卻又懸著更多不安。
僥幸的是,他終究未曾踏出那一步。
至少此刻,還完整地屬于自己。
可另一重陰影卻沉沉壓來——憐風若知曉了,又該如何應對?
她想不到答案。
“阿曉,先歇歇吧,要不要吃點東西?”
輕輕嘆了口氣,她還是轉身追了上去。
回應她的,卻依舊是一片沉默。
***
另一處,天使追幾乎是逃回自己殿中的。
怔怔站了片刻,眼淚便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她抽噎著,跌跌撞撞地飛向天使彥常待的庭院。
“彥姐姐……我、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天使彥正坐在庭中石椅上,指尖劃過半透明的兌換界面,檢視著自己基因序列的微調數據。
聽見這帶著哭腔的聲音,她詫異地抬起頭。
“阿追?你這是……”
“他……男神他……他想和我……”
天使追臉頰燒得通紅,話堵在喉間,又急又羞,“我、我逃走了……嗚……”
天使彥手中的動作驟然頓住。
“什么?!”
意識仿佛被瞬間抽空,思維陷入徹底的停滯。
過了許久,天使追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等等……阿追,你是說……你的那位,真的提出了那種要求?”
天使追將臉埋得更低,耳尖泛起緋紅,從喉間擠出細微的回應:“……嗯。”
“然后你……逃走了?”
天使彥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
天使追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天使彥沉默了片刻,神情變得復雜難辨。
她仔細端詳著同伴低垂的側臉,終于輕聲開口:“阿追,你當真傾心于他么?”
“當然!”
天使追猛然抬頭,眼眶還紅著,語氣卻斬釘截鐵,“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重要。”
“既然如此,”
天使彥向前傾身,“你不是一直在苦惱,總覺得與他之間隔著距離么?這豈非正是拉近關系的契機?若當真走到那一步,以他的性情,絕不會辜負你。
甚至……從此將你放在心上,也未必不可能。
這樣好的機會,你怎么反而退縮了?”
“我……我只是慌了。”
天使追的聲音又哽咽起來,“本來……本來心里是歡喜的,也偷偷想象過。
可他那樣急切,那樣突然……我一下子便亂了方寸,等反應過來,已經……已經逃開了。”
說著,眼淚又簌簌落下,肩膀輕輕顫抖。
天使彥無聲地嘆了口氣,心中卻悄然生出幾分微妙的好奇。
天使彥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交融之事……竟會令人無措至此么?
即便度過了七千載歲月,她自己也未嘗觸及這般親密。
陌生的領域,終究難以揣度。
“無妨。”
她輕輕撫過懷中人顫抖的脊背,聲音溫和卻清晰。
“若此次未成,尚有往后。”
“你的心上人既愿與你結合,至少……他已將目光投向你了,不是么?”
天使追將臉埋得更深,嗚咽聲斷續傳來。
“彥姐……不行的……他快要徹底舍棄我了……”
“今日……今日本是最該抓住的時機……”
泣語零落,幾乎喘不過氣。
“徹底舍棄?”
天使彥神色凝住,指尖微微收緊。
“此言何意?”
“他的身體……渴求越來越難以壓制。”
天使追聲音低啞,帶著羞慚。
“忍耐多年,已近極限。
甚至……已擾得他日夜不寧。”
她停頓片刻,才繼續道,
“所以……他與一名女子立了約定……”
天使彥眸光驟然轉冷。
“以身軀換恩惠或資源——是么?”
作為篤信真愛不渝的天使,這般交易令她本能地生出厭惡。
“……是。”
天使追垂下頭,長發掩住側臉。
“而那女子……已然應允。”
“阿追!”
天使彥的聲音壓得很沉,每一個字都像墜了鉛。
“你看明白他在做什么了嗎?”
天使追抬起眼,迎上彥那對幾乎要凝出霜來的眸子,沒有立刻回答。
空氣仿佛凝固了片刻。
“他在把活生生的人——當成貨品。”
彥向前傾了傾身,指尖無意識地扣緊了椅背,“這不是交易,阿追。
這是在拆解人的尊嚴,把靈魂也標上了價碼。
他在踐踏一種根本的東西。”
她頓了頓,呼吸變得清晰可聞。
“你必須去攔住他,阿追。
這件事不能發生——既違背了正義的法則,也越過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底線。”
彥的目光像鎖鏈,緊緊縛在追的臉上。
“但……那女子是自己應允的。”
天使追的聲音低了下去,像風吹過殘葉。
提及陳蕭,她心口某處微微發澀。
“應允與否,從來不是關鍵。”
彥霍然站直,袍角劃開一道凜冽的弧線,“關鍵在于——這種選擇本身就不該存在。
人不是商品,不能切割、不能買賣。
身體的自由與靈魂的完整,是我們誓死守護的東西。
而陳蕭現在所做的,無異于逼人典當自己——我絕不容許。”
她周身的氣息冷了下來。
“可他并未逼迫她……”
追的聲音更輕了,像在說服自己,“他只是……推開了一扇門。
是那女子自己,可能會一次次走向那扇門。”
她垂下眼睫。
“還有……琪琳告訴我,他正是想借這次交易,干干凈凈地——斷掉與我往后所有的可能。”
“到那時,他便會徹底將我棄之不顧。”
話音落下,天使追眼中再度掠過一絲驚惶。
“因此——無論是要阻止他完成那場交易,還是要阻止他最終舍棄我……彥,請你助我,好么?”
她抬起臉,目光懇切地望向天使彥。
“這……”
天使彥仍有些掙扎。
可看著追的神情,她也明白此刻糾結于陳蕭的舉動并無意義。
當務之急,是打斷那場交易。
只是她依舊感到無措。
“你要我如何幫你?”
天使彥直截問道。
“幫我……幫我和他……在一起。”
天使追聲音漸低,面頰微紅。
“在一起?怎樣的在一起?”
天使彥一時未解。
話音落下她才猛然醒悟。
“等等——你是要我助你與他結合?”
天使彥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追。
“這豈是我能相幫之事?”
她暗自叩問。
片刻沉默后,她搖了搖頭。
“追,你這個請求……實在過于大膽了。”
“我無法插手。”
天使彥苦笑道。
“彥姐,求你了。”
“我不愿就這樣失去他。”
“你經歷那樣多,定能指點我的——”
“彥姐——”
見天使彥拒絕,追忍不住拖長了語調,伸手輕輕搖晃她的手臂。
“且慢!”
聽到追這句話,天使彥忽然覺察出異樣。
“我哪里算得上經驗豐富?”
天使彥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天使追。
“可……彥姐你懂這么多,難道還不算經驗足嗎?”
天使追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天使彥一時語塞,嘴角輕輕抽動,不知該如何回應。
懂得多就等于親身經歷豐富嗎?
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一種叫做“理論知識”
的東西存在?
但她也明白了天使追的言外之意。
原來,天使追根本不清楚男女之間該如何相處,難怪先前會那般緊張。
這純粹是吃了見識不足的虧。
“等會兒我從國運戰場的兌換界面發幾個鏈接給你。”
“你點開鏈接……自己好好學學吧。”
天使彥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啊?國運戰場還能幫我和男神做那種事?”
天使追徹底愣住了。
這國運戰場連這個都能管?
“唉……你看過就明白了。”
天使彥臉頰微紅,聲音里帶著幾分尷尬。
給自己的姐妹推薦這種東西,怎么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但緊接著,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
“對了,阿追。”
“琪琳說得對,陳蕭骨子里是個極其驕傲的人。”
“如果他至今仍保留著身為男子的清白之身。”
“那說明他一定非常珍視這第一次。”
“你的男神對你頗有好感。”
“所以,倘若他將初次交予你,你們必將迎來無比光明的未來。”
“可若是他的第一次給了別人……”
“阿追!”
“你和他之間,恐怕不會有明天了。”
天使彥的聲音沉靜而肅穆,目光牢牢鎖住面前的天使追。
“陳蕭正在一步步走向孤絕的寒夜。”
“他的理性驅使著他,準備將那珍貴的初次,隨意交付給一場冰冷的交易。”
“因為對他而言,那份初次意味著太多。”
“一旦做出選擇,就等于親手斬斷日后所有情緣的萌芽。”
“而這其中——也包括對你萌生的那份心意。”
“他是在為自己斷去退路。”
“也是自愿墜入深淵。”
“所以你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他徹底沉淪以前,伸手將他拉回來。”
“在他化身為魔之前,為他留住最后一點屬于人的溫度。”
“否則,未來就真的只剩黑暗了。”
“到那時,陳蕭將不再是人,亦非鬼,只會成為游走于界限之外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