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盥洗臺時,他瞥見那疊得整齊的舊衣——早晨還穿在身上的那一套。
指尖一挑,衣物便滑入角落的清潔回收口。
有些沾染,熨不平,也洗不凈。
琪琳仍站在原地,臂彎里的家居服還殘留著系統生成的暖意。
她眼眶發熱,喉間像被水汽堵住般酸脹——她太明白了,他厭棄的是她指尖觸碰過的痕跡,是她留在織物經緯之間的、看不見的指紋。
她深深吸氣,將翻涌的酸楚壓回胸腔深處。
快速擦干身體,用一根素簪挽起潮濕的長發,又在系統中選了一條裙擺綴著星屑的長裙——她記得他說過這種裙褶流動時有銀河傾瀉的錯覺。
推開浴室門時,走廊已空無一人。
走出浴室時,陳蕭已經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物。
他徑直穿過客廳,來到餐廳的長桌前。
桌上擺著七八盤菜,都是琪琳親手做的,只是放得久了,熱氣早已散盡。
“阿曉,菜都涼了……你稍等,我這就去熱一下。”
琪琳跟在他身后匆匆進了餐廳,見陳蕭在桌前停步,臉上頓時浮起一絲笑意。
可一瞧見那些冷透的菜肴,她又慌忙端起幾碟,轉身快步走回廚房。
陳蕭沒有回應。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虛空處——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面板悄然展開。
在“食物”
分類里,他隨手勾選了幾樣常吃的,確認兌換。
不過眨眼,幾道熱氣騰騰的菜肴便出現在桌上。
他拿起筷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至于琪琳做的那幾盤,他始終沒有碰。
在這國運戰場之中,什么東西都能買到,自然也包括那些無色無味的藥物。
他不敢賭,更不愿賭——誰又知道,她會不會為了心中所念,在飯菜里添些什么呢。
琪琳端著重新熱好的菜走出廚房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陳蕭正吃著從系統換來的飯菜,而她忙了一下午的那些,連筷子印都沒有。
她臉上的笑容凝住了。
半晌,她垂下眼,將手里的盤子輕輕擺在桌邊,挨著那些從系統而來的佳肴。
“沒關系,阿曉……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她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只要記得按時吃飯……就好。”
咀嚼著自己親手烹制的食物。
陳蕭對她的存在視若無睹,只是專注地將每一口飯菜送入口中。
思緒卻早已飄遠,沉浸于方才汲取的初代超級基因序列工程的浩瀚信息之中。
即便只是第一階段的基因工程,所蘊含的知識體系也龐雜得驚人。
縱然擁有萬倍增幅的學習能力,要將這些內容徹底消化吸收,仍需要投入相當的時間。
“僅是消化這三項基礎工程的理論,恐怕就得耗費一個多月?!?/p>
他暗自估算著,“更棘手的是,即便掌握了全部理論,距離研發出能夠提升基因層級的藥劑,依然前路渺茫?!?/p>
研究方向如同迷霧中的路徑,難以辨明。
他不得不做好長期探索的準備,在無數可能性中逐一嘗試。
“好在,系統賦予的悟性增幅已讓我捕捉到一絲靈感?!?/p>
陳蕭放下碗筷,目光投向虛空,“等完全掌握現有知識后,就能開始驗證那些模糊的構想?!?/p>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若是能有一份現成的基因提升藥劑作為參照,研究進程必將大大加速。
以萬倍增幅的思維能力,甚至可能跳過基礎理論的積累,直接推導出完整的進化路徑。
餐盤漸空時,琪琳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琪琳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里微微發顫,她望向陳蕭,試探著開口:“阿曉,你今天……是不是也打算不再見蕾娜了?”
陳蕭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沒說。
他擱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就朝門外走。
“阿曉!”
見他離開,琪琳也急忙放下餐具,匆匆擦了嘴角,快步追了上去。
她在走廊上攔在了他身前,語氣里透出急切:
“阿曉,蕾娜對你沒有別的心思,她把你當真正的朋友,絕不會害你的——你這樣做,她會很難過?!?/p>
“讓開。”
陳蕭看著突然擋在面前的琪琳,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冷淡。
他允許她跟來,無非是不愿再被她反復打擾,但前提是她別介入他的生活,別擋他的路。
他原本只打算視她如空氣。
而現在,她站在了他面前。
“阿曉,這樣真的會傷到蕾娜的。”
琪琳仍固執地站在原地,聲音里帶著不肯退讓的倔強。
“關我什么事?!?/p>
陳蕭垂下眼,淡漠地掃了她一眼,只吐出這幾個字。
“阿曉……蕾娜是你朋友,你不該這樣對她。”
琪琳又試著勸道,“她對你的感情很純粹,她不會害你?!?/p>
“不會害我?”
陳蕭輕輕呵了一聲,目光沉了沉,“琪琳,你敢保證嗎?你敢保證她絕對不會害我?”
譏誚的質問聲響起。
“我……”
琪琳一時無言。
世間哪有什么絕對的保證?她自然不敢斷言。
“呵?!?/p>
陳蕭瞥了蕾娜一眼,又發出短促的冷笑。
他邁步欲走,琪琳卻再次擋在他身前。
“阿曉……她是你的朋友?。 ?/p>
她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哀求,“人不能沒有朋友的……”
“朋友?”
陳蕭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字眼,“等某天她主動或被動地 ** 一刀時,朋友這詞還有什么用?”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刺向琪琳:“我信了近五十年的青梅竹馬都能背叛我,甚至踐踏我的信任和感情——你讓我如何去信一個本就立場相異之人所謂的友情?”
琪琳渾身一顫,猛地低下頭去。
強烈的窒息感幾乎攫住了她的意識,可她仍強忍著胸口的鈍痛,艱難開口:
“我知道……是我錯了,我傷了你。
你恨我、不信我,都是應該的。
但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推開,也不能對誰都緊閉心門……蕾娜是無辜的。
她對你的友情很純粹,她是個真正值得交的朋友,你不該這樣對她?!?/p>
話音末尾已染上哽咽。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在她心底翻涌,幾乎要將她逼至瘋狂。
“人心隔肚皮。”
陳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誰能看透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就像——你也無法保證她永遠不會害我。”
他只是語氣平靜地開口。
隨后又像在談論無關緊要的事:“所以,她是什么樣子,已經與我無關。”
“這些我都不在乎了?!?/p>
“只要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最后,我就一定不會再被傷害。”
“至少……”
“不會像被你 ** 那么多年,羞辱那么多年。”
陳蕭的嘴角揚起一絲嘲諷。
他輕輕說完這句。
便伸出手。
將擋在面前的琪琳撥到一旁。
接著頭也不回,繼續朝外走去。
……
琪琳聽見他的話,整個人怔在原地。
洶涌的情緒終于沖破壓制。
心底像被撕裂一般疼痛。
她造成的罪孽,已經深深扭曲了陳蕭的心境。
甚至改變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陳蕭正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而這一切,都是她親手造成的——
是她,將陳蕭推上了那條通往黑暗的路。
琪琳痛恨自己。
恨意幾乎淹沒了呼吸。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
她望著陳蕭離開的背影,還想說些什么,可唇瓣輕顫,卻發不出聲音。
她是最沒有資格勸他的人。
因為——
她就是讓陳蕭變成這樣的根源。
甚至……
若是她此刻再多說,陳蕭或許會更懷疑蕾娜那份友情的純粹。
所以。
想到這里。
琪琳閉上了嘴。
她不再言語。
只是腦海中瘋狂尋找著可能的出路。
有種清晰的預感攫住了她——
當陳蕭一點一點拋棄所有情感之后。
她就真的再也無法將他拉回來了。
而更可怕的是……
心念至此,琪琳只覺一陣寒意穿透骨髓。
陳蕭或許將墜入純粹的、只為力量而活的瘋狂之中。
情感終將自他心中徹底剝離。
余下的,唯有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噬骨的孤獨,以及那全然投向自我、近乎病態的極端利己。
她絕不愿目睹陳蕭淪為那般模樣。
回首望去,他們二人的大半歲月,早已獻予硝煙與搏殺。
那些尋常人觸手可及的、鮮活而生動的歡愉,他們尚未真正品嘗。
“他還不曾知曉婚姻賦予的溫存?!?/p>
“亦未曾體驗身為父母的、那種復雜而豐盈的喜悅?!?/p>
“更未遇見過那樣一個人,以全部的忠誠與熱忱,將世間最純粹的美好捧至他的面前?!?/p>
“生命中最華彩的樂章,他還沒來得及奏響……”
無聲的吶喊在琪琳心底反復撕扯,化作綿密的痛楚。
而這一切的轉折,皆系于她一身。
因為她。
他才一步步踏入那片荒蕪、陰冷、望不見盡頭的絕境。
一個情感被徹底抽離、色彩盡數褪去的世界。
他主動拋棄了生命里一切可能的多姿與絢爛。
將感受快樂的本能深深鎖起。
只為構筑一道再也不會受傷的壁壘。
不惜將自己雕琢成一個只知索取、只求自保的狂徒。
她怎能忍心讓他獨自背負這一切?
絕不。
這本該是她的業,她的罰。
是她先行踏錯,結果卻是陳蕭,替她走上了那條本應屬于她的、布滿荊棘的贖罪之途。
“他該有多痛……”
“世間萬千美好,于他都成了來不及翻閱的殘章?!?/p>
人生因情感的浸潤而飽滿豐盈。
陳蕭卻因她鑄下的錯,從此視情感為畏途,對信任心生怵惕。
他決絕地轉身,背對整個溫柔的世界,獨自步入那條寒風凜冽、黑暗永駐的長路。
“可是……這絕不可以?!?/p>
阿曉如此完美的一個人!
他本該擁有無盡的快樂與永恒!
在甜蜜美滿中度過每一日!
為何……事情會演變成今天這樣……
這些罪孽本應由我來背負!
為何要讓阿曉替我承受這一切……
琪琳怎么也想不明白。
倘若遭遇這些的是她自己,她或許會感到煎熬,卻絕不會像此刻這般,連呼吸都牽扯著心痛。
她會為陳蕭的離開而悲傷,同時也會真心祈愿他從此安寧順遂。
可現實卻是——
所有的苦難都落在了陳蕭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