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柔坐在位置上,聽著沈聽瀾的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她以為自己之前那些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是天衣無縫的表演。
但在沈聽瀾面前,那些表演就像紙糊的,一戳就破。
“我…”蘇清柔試圖開口辯解,聲音沙啞,“我真的喜歡沉舟…”
沈聽瀾笑了。
“那你喜歡他什么?喜歡他對妻子的冷漠?喜歡他對兒子的忽視?喜歡他把事業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想,這些你都已經看在眼里了。”
蘇清柔張了張嘴。
“你喜歡的,只是你想象中的那個陸沉舟。”沈聽瀾說。
“那個事業有成、溫柔體貼、會保護你的男人。”
“但真正的陸沉舟,那個會在妻子最需要的時候說‘在開會’,會在兒子生病的時候說‘讓你媽去’,會把所有家庭瑣事都推給老婆的人,是你不了解的。”
“等你真正了解他的那天,你就不喜歡他了。”
蘇清柔終于聽不下去,她站起來,身體有些晃。
她想開口反駁,想說沈聽瀾是嫉妒,想說陸沉舟對自己是不一樣的,想說她能改變陸沉舟。
但她說不出話。
因為沈聽瀾說的,全對。
她確實不了解真正的陸沉舟。
她只見過他在外面意氣風發的樣子,沒見過他在家里冷漠疏離的樣子...
她只見過他對她溫柔體貼的樣子,沒見過他對妻子無情無義的樣子...
“沈姐,”蘇清柔艱難地開口,“你恨我嗎?”
沈聽瀾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說:“不恨。”
蘇清柔愣住。
“你算什么?”沈聽瀾說,“你只是一個想往上爬的女人。我見過太多你這樣的。用青春換機會,用溫柔換位置。你們不可恨,你們只是…可憐。”
蘇清柔的眼淚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許是委屈,也許是不甘,也許是終于被人戳破偽裝后的解脫。
“走吧。”沈聽瀾重新拿起筆,“想明白了,就別再來找我了。想不明白,來了也沒用。”
蘇清柔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沈姐,”蘇清柔沒回頭,“你說得對。我想要的是陸太太的位置。但你說錯了一件事——”
她頓了頓。
“我是可憐,那你不可憐嗎?”
沈聽瀾的手頓住。
蘇清柔回頭看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里有種奇怪的東西。
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你用十四年,換一個陸太太的位置。現在你出來了,站得比誰都高。但那十四年的時間,還能回來嗎?”
沒等沈聽瀾反應,蘇清柔推開門,走出去。
腳步聲漸漸消失。
沈聽瀾坐在原地,看著手中的筆。
贖罪抬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她,尾巴輕輕搖了搖。
她低頭看它。
“她說得對,”她輕聲說,像是說給贖罪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那十四年,回不來了。”
贖罪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窗外,對面的寫字樓燈火通明。
十八層,陸沉舟還在加班。
她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懷孕時,陸沉舟在出差,她一個人去醫院產檢...
想起半夜發燒時,陸沉舟關機,她抱著念安自己開車去醫院...
想起手被燙傷那天,陸沉舟說“讓保姆處理”,她一個人去換藥,痛得眼淚掉下來...
那些年,她一個人扛了太多。
現在她終于不用扛了。
但那十四年,確實回不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
薄燼端著熱牛奶進來,放在她手邊。
他沒說話,只是在她旁邊坐下。
贖罪挪了挪,給他讓出一點位置。
沈聽瀾看著窗外,過了很久,輕聲說:
“薄燼,你今天怎么不問我‘還好嗎’?”
薄燼看著窗外的燈火,聲音很輕:
“因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問。”
沈聽瀾轉頭看他。
他也轉頭看她。
琥珀色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你需要的是,只是有人坐在這里,陪你一會兒。”
兩人并肩坐著,贖罪趴在他們腳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海洋。
而那十四年的過去,仿佛正在這片燈火里,慢慢沉下去。
……
凌晨兩點,陸沉舟還在辦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失眠的。
也許是客戶集體解約那天,也許是收到那封匿名郵件那天,也許是站在“焚舟居”門口看著那棟樓那天。
總之,最近半個月,他再也無法在凌晨三點前入睡。
即使睡著,也會在四點左右驚醒。
然后睜著眼,看天花板,等天亮。
今天又是一個不眠夜。
他從辦公椅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焚舟居”的頂層畫室還亮著燈。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一個人影伏在工作臺前。
她還在畫圖,身姿專注,偶爾抬手揉一揉后頸。
她的旁邊,還有一個人影。
那是薄燼。
他坐在她側后方的沙發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然后繼續工作。
兩人之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沒有交談,沒有互動,卻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就像兩棵相鄰的樹,各自生長,根卻纏在一起。
陸沉舟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他想起以前,沈聽瀾也經常熬夜。
但不是畫圖,而是等自己回家。
她會坐在客廳里,開著電視,聲音調得很低,等他應酬回來。
有時候等到凌晨一兩點,有時候,甚至等到天亮。
可是,那時候的自己,從來不在意。
只是覺得,那是沈聽瀾“應該做的”。
現在,她不再等他了,她在等另一個男人。
而那個男人,也會陪她一起熬夜。
他突然看不下去了,轉身走回辦公桌前。
桌上堆滿了文件。
律所的財務報告、客戶的解約函、合伙人的質問郵件。
他一項項翻過去,每翻一頁,眉頭就皺緊一分。
現金流斷裂…
三個合伙人兩個在鬧分家…
剩下的那個,昨天剛給他發了最后通牒:如果月底前沒有新客戶進來,他也走…
感覺一夜之間,他從天之驕子變成了凡夫俗子。
陸沉舟煩躁地推開那些文件,手肘碰到了一個紙箱。
紙箱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鋪了一地,而他的視線也被地上的東西吸引,久久無法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