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四周的空氣好像突然凝固了。
陸沉舟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呼吸都停了:
“薄先生,您開玩笑吧?聽瀾她——”
“我在和沈小姐說話?!北a甚至沒看他,目光依舊鎖著沈聽瀾。
“沈小姐,我調查過你。建筑系高才生,當年拿過建筑新人獎,作品被收錄在《亞洲青年建筑師年鑒》?!?/p>
“后來結婚生子,做了十年全職主婦。三個月前注冊了‘焚舟居’工作室,定位是空間療愈設計,但目前賬戶余額,”他報出一個數字,“不夠付下季度房租。”
每個字都像針,精準刺進陸沉舟的神經。
但沈聽瀾的表情沒變。
她甚至微微偏頭,像在認真思考這個離譜的提議。
“為什么是我?”沈聽瀾問。
薄燼笑了。
那是種很淺的笑,只牽動一邊唇角,卻讓他整張臉瞬間從冰封里活過來,透出某種危險的吸引力。
“三個原因?!彼掌鹞募A,一只手插進西褲口袋,姿態放松得像在聊天氣。
“第一,你需要錢,我需要人,這是最簡單的供需關系?!?/p>
“第二,我討厭麻煩,而你——”他的目光掠過沈聽瀾手腕,“顯然已經對婚姻不抱任何幻想,不會產生多余的情感糾葛?!?/p>
“第三…”
薄燼忽然上前一步,瞬間拉進了他與沈聽瀾的距離。
那距離,近到沈聽瀾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苦橙,雪松,還有一絲煙草燃燒后的焦香。
這味道,竟然和她今天噴的香水是同一系列。
“第三,”薄燼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缺一個能陪我演戲的好演員,而你,沈聽瀾,你已經演了十年賢妻良母。”
沈聽瀾的睫毛顫了顫。
就在這時,薄燼忽然握住她的手。
力道很輕,但不容拒絕地握住。
他的拇指按在她無名指的婚戒上——
那枚陸沉舟在路邊珠寶店隨手買的、價值三千八的鉑金戒指。
“這個,”他說,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現在該摘了?!?/p>
然后他用力一扯。
戒指滑過指節,脫離皮膚,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隨后“叮”一聲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陸沉舟腳邊。
陸沉舟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盯著地上那枚戒指,又猛地抬頭看沈聽瀾——
她竟然沒有反抗。
她就那么站著,任由薄燼握著她的手,任由婚戒被摘掉,甚至,在她空蕩蕩的無名指上,薄燼從自己小指上取下銀戒,然后迅速套了上去。
尺寸剛剛好。
“這,是定金?!北a說著,終于松開她的手。
沈聽瀾低頭看著手上的那枚銀戒。
戒面刻的圖騰是纏繞的蛇骨,和她手鏈的logo一模一樣。
她翻轉戒指,在內側看到一行極小的刻字:
2013.10.23
那是十一年前,她拿到建筑新人獎的日子,也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做演講的日子。
演講題目是《空間治愈論》。
她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說過,好的空間應該治愈人,而不是囚禁人。
臺下坐了一百多人,她一個都沒記住。
現在,這枚刻著那個日期的戒指,正戴在她手上。
“你…”她終于抬眼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動,“你究竟是誰?”
薄燼沒有回答。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份文件夾,再次遞給她。
這次直接塞進她手里。
“給你三分鐘考慮。”他說,看了眼腕表,“三分鐘后,如果你不上車,我會當你拒絕。但沈聽瀾——”
薄燼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輕,陸沉舟沒聽清。
但他看見沈聽瀾的臉色發生了變化,捏著文件夾的手指收緊到骨節泛白。
然后她轉身,看向陸沉舟。
“陸律師,”她說,語氣像在告別一個陌生人,“麻煩轉告念安,他這周末的家長會,我去不了了。”
“你要去哪?!”陸沉舟終于失控,一把抓住沈聽瀾的手臂,“沈聽瀾你瘋了?跟一個陌生人走?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沈聽瀾低頭看著陸沉舟拉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經在婚禮上為她戴上戒指…
曾經在她發燒時喂她喝水…
也曾經在她手被燙傷時,只是隨意地擺了擺,然后說了句,“讓保姆處理吧,我在開會”。
現在,這只手抓著她,力道大到讓她覺得疼。
“松手?!彼f。
“沈聽瀾!”陸沉舟有點氣急敗壞。
“陸沉舟,”她終于叫他的名字,語氣熟稔卻冷漠,“這么多年,是你教會我一件事——”
“法律是冰冷的,感情是廉價的?!?/p>
“而現在,我是時候要去學點新東西了?!?/p>
沈聽瀾甩開陸沉舟的手,轉身,朝那輛黑色邁巴赫走去。
高跟鞋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響聲。
直到徑直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這期間,她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薄燼看著沈聽瀾上車,然后從地上撿起那枚鉑金婚戒,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
“叮?!?/p>
戒指被他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陸律師,”薄燼微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下次開庭見?!?/p>
他說完,轉身上車。
引擎低吼,黑色邁巴赫駛入車流,消失在七月的熱浪里。
陸沉舟站在原地,日光灼燒著車輛離開的軌跡。
他盯著垃圾桶,盯著那枚在垃圾堆里閃著微光的戒指,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叮鈴鈴…”手機響了。
是秘書打來的。
“陸律,王氏集團那邊剛通知,他們要換律師。他們說,薄氏的法務團隊主動聯系他們,條件比我們優厚三成?!?/p>
陸沉舟沒說話。
他抬頭看天,日光刺得他眼睛發痛。
耳邊忽然響起沈聽瀾剛才那句話——
“我唯一后悔的,是十年前沒聽桑晚的話?!?/p>
十年前,桑晚說過什么?
哦,他想起來了。
在他們婚禮前夜,桑晚喝醉了,然后指著他的鼻子說:
“陸沉舟,你今天娶走的是個天才建筑師。十年后,如果她變成只會做飯帶娃的黃臉婆,我會親手把你送進地獄。”
當時他笑著應了:“放心,我會讓她幸福?!?/p>
現在,十年過去了。
沈聽瀾上了別人的車,手上戴著別人給她的戒指。
而他則是孤零零地站在民政局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