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像一把淬毒的刀,精準剖開沈聽瀾手腕上的疤痕。
那圈暗紅色的燙傷,在七月正午的陽光下灼痛著,仿佛七年前那鍋熱油從未冷卻。
沈聽瀾站在民政局臺階上,捏著剛從機器里吐出來的離婚證——
硬質封皮,暗紅色,和她手腕上的疤竟然同一種顏色。
真諷刺。
“聽瀾?!?/p>
陸沉舟的聲音從身后追來,皮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發出急促的響聲。
他今天穿了那套她親手熨燙過的定制西裝。
深灰色,三件套,是她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禮物。
領帶也是她那天選的,藏藍底銀色暗紋。
陸沉舟當時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嫌棄地說“太商務”。
現在這身行頭穿來離婚,倒是合適。
沈聽瀾沒有回頭,只是低頭將離婚證塞進黑色手袋。
手袋是桑晚送的,意大利小眾品牌,包身棱角分明的像建筑模型,上面掛著一枚銀色蛇骨扣——
那是她工作室“焚舟居”的logo。
“你確定要這樣?”陸沉舟話音未落,已經走到她身側。
33歲的金牌離婚律師,此刻呼吸微亂,“沈聽瀾,離開陸家,你拿什么養自己?”
這種類似的話,陸沉舟說過太多次。
三年前她想重返職場,陸沉舟說“你拿什么跟年輕人競爭”;今天,他說“你拿什么養自己”。
沈聽瀾終于抬眼看他。
日光刺目,她瞇起眼,抬手間,銀色蛇骨手鏈在腕間滑動,蓋住疤痕最猙獰的部分。
她今天穿了桑晚為她挑的連衣裙,黑白解構風,不對稱剪裁,左肩露出一截鎖骨,右肩包裹得嚴實——
就像她的人生,一半已經掙脫,一半還在負重。
“陸律師,”沈聽瀾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我記得你的專業領域是離婚官司?!?/p>
“那你應該很清楚,當客戶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律師的責任就結束了。剩下的,都是客戶的**,律師無權過問。”
陸沉舟臉色一沉:“我是你丈夫——”
“是前夫?!鄙蚵牉懠m正,唇角甚至勾起一絲弧度,“從現在起,準確的說法是‘前夫’。在法律意義上,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臺階下有車流駛過,熱浪裹脅著尾氣味撲面而來。
陸沉舟盯著沈聽瀾,像在打量一個陌生的當事人。
他忽然發現,沈聽瀾今天雖然沒化妝,但素凈的臉上卻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感——
不是冷漠,而是剝離了所有情緒后,那種近乎透明的疏離。
“你會后悔的。”陸沉舟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離開我,離開念安,你下半輩子都會活在后悔里?!?/p>
沈聽瀾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陸沉舟的話很好笑。
伴著笑容,她的眼角甚至漾出細紋。
才三十一歲的年紀,她眼角的細紋卻比同齡人多。
這些,都是十年間熬夜等丈夫回家、凌晨給孩子做早餐、給公婆煲湯留下的痕跡。
但現在這些紋路彎起來時,竟然有種殘忍的美感。
“我唯一后悔的,”沈聽瀾一字一句回道,“是十年前沒聽桑晚的話?!?/p>
她話音剛落,一輛黑色邁巴赫滑到民政局門口。
車身線條凌厲得像刀鋒,停在禁止停車區域,囂張得理所當然。
駕駛座車門打開,先落地的是一雙意大利手工皮鞋,然后是被西褲包裹的修長雙腿。
男人從車里出來,關門的動作干脆利落。
陸沉舟看見來人,眼中露出復雜的神色。
他認識這輛車,更認識這個人——
薄燼,教育科技集團最年輕的掌權者,三十三歲,身家成謎,手段狠戾,是圈內人人忌憚又巴結的對象。
去年陸沉舟的律所想接薄氏的法務外包,托了三層關系都沒見到本人。
而現在,薄燼正朝他們走來。
不,準確說,是朝沈聽瀾走來。
他身高至少一米八七,黑色西裝沒有系扣,露出里面的白襯衫和深灰色馬甲。
領帶沒打,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截鎖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琥珀色,在日光下像融化的蜜糖,細瞧卻能發現,里面淬著冰。
此刻,這雙眼睛只看著沈聽瀾,從她微微汗濕的鬢角,到抿緊的唇線,最后落在她握著黑色手袋的手上——
那只手,無名指還戴著婚戒。
“沈小姐?!北a在她面前站定,聲音低沉,帶著某種砂礫般的質感,“我來遲了。”
沈聽瀾抬眼看他。
他們其實見過。
半年前某次教育行業峰會,她作為志愿者負責簽到,他作為壓軸嘉賓遲到,她公事公辦地說,“薄先生,您遲到了十五分鐘”。
當時他只是掃了她胸牌一眼,什么也沒說。
現在他卻說“我來遲了”,仿佛他們之間早早有了什么約定。
“薄先生?”陸沉舟上前半步,擋在沈聽瀾和薄燼中間,職業本能讓他瞬間扯出公式化的笑容,“真巧,在這兒遇到您。我是陸沉舟,正衡律所的…”
“我知道?!北a打斷他,目光終于吝嗇地分給他一瞬,“陸沉舟,正衡律所的金牌離婚律師。”
“我記得你代理的王氏集團離婚案,二審下周開庭。我旗下的法務團隊對你們這個案子,也很有興趣?!?/p>
陸沉舟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薄燼沒有再理會陸沉舟。
他重新看向沈聽瀾,并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文件夾,遞到她面前。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他說,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灼燒。
“我是薄燼,三十三歲,薄氏教育科技集團執行董事。”
“目前,我正面臨公司董事會關于‘家族教育基金’設立資格的審查?!?/p>
“他們要求我必須在三個月內證明,我有穩定的婚姻家庭,才有資格掌管這筆每年三十億的基金?!?/p>
沈聽瀾沒接文件夾。
她的目光落在薄燼的手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戴著戒指。
不是婚戒,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銀戒,戒面刻著某種圖騰,內側似乎有字。
“所以?”她問,聲音依舊平靜。
“所以我需要一個妻子?!北a說得直白,文件夾又往前遞了半寸。
“契約婚姻,期限一年。這一年里,你需要以薄太太的身份出席必要場合,配合我通過董事會審查。作為回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聽瀾手腕上的蛇骨鏈,掃過她素凈卻疲憊的臉,最后落進她眼睛里。
“我給‘焚舟居’工作室注入啟動資金,一個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