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又震動。
沈聽瀾看了一眼是陌生號碼,遲疑了一秒后,還是接了起來。
“喂?”
“沈聽瀾,”電話那頭是陸沉舟,聲音嘶啞、氣急敗壞,“你轉發那條是什么意思?你想告我監護疏忽?”
“還有,”陸沉舟的聲音里帶著她熟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指責,”這件事跟清柔沒有關系,你不要把她扯進來!”
清柔。
沈聽瀾聽著這個親昵的稱呼,忽然覺得可笑。
十年婚姻,她永遠是連名帶姓的"沈聽瀾",而那個只出現了幾個月的女人,已經是"清柔"了。
沈聽瀾看著窗外的紅楓,一片葉子被風吹落,打著旋兒墜向地面。
她聲音冷淡疏離,語氣更是機械得像在念法律條文:
“陸律師,我只是在普及法律知識。至于作為監護人,你是否構成監護疏忽,需要看具體證據。”
電話那頭傳來陸沉舟粗重的呼吸聲,像被扼住了喉嚨。
“比如,孩子花生過敏多年,監護人是否準備急救藥物。又比如,明知孩子過敏,是否依然點含有花生的外賣。”
她頓了頓,補充道:
“這些,都應該由專業機構評判。需要我推薦幾個兒童保護組織的聯系方式嗎?”
“還有,我的言論只是想表示,也許在你們父子眼中,蘇小姐做這種事,會比我這個原生母親更稱職而已。你怎么能多心吶?”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沒等陸沉舟反應,沈聽瀾就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她放下手機,轉身回到工作臺前。
這不是第一次了。
當所有的錯誤沒有人承擔時,大家就會想到她這個“背鍋俠”。
而“背鍋俠”個詞像一塊抹布,從她嫁進陸家第一天起就被塞進了嘴里。
十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種味道——
習慣了在每一次家庭聚餐時,被婆家暗示"不會教育孩子";
習慣了在每一次陸沉舟加班晚歸時,她獨自面對空蕩蕩的餐桌;
習慣了在陸念安闖禍后,被所有人用"你是他媽"四個字釘死在恥辱柱上…
可習慣不等于麻木。
記憶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她的神經。
陸念安上一次花生過敏,是他去到陸沉舟的律所,吃了那個蘇阿姨親手做的花生醬餅干。
她接到電話時正在菜市場,塑料袋勒得她手指發紫,她把菜一扔就往外沖。
那天的雨很大,她沒帶傘,攔出租車時渾身都濕透了,司機看她狼狽的樣子,眼神里帶著憐憫。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沖進病房時,陸念安躺在白色的床單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手腕上插著輸液管,感覺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醫生說他喉頭水腫,再晚來半小時就可能窒息。
那次很嚴重,住了一個星期的院。
那一周,她幾乎沒有正經合過眼。
白天給他擦身、喂水、讀他喜歡的書,夜里就蜷縮在那張窄窄的陪護椅上,每隔一小時就驚醒一次,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她怕自己睡得太沉,設置了十幾個鬧鐘,鈴聲是醫院走廊里最常見的電子音,刺耳得能瞬間撕裂任何夢境。
陸沉舟來過兩次,每次都是匆匆放下水果就走,說律所有大案子。
陸念安的病床前,她反復叮囑,以后不能再隨便吃別人給的花生類的東西。
她記得自己說這話時,眼眶是熱的。
那是心疼,是后怕,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她甚至想,只要他好好的,讓她做什么都行。
陸念安當時是怎么說的來著?
少年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剛恢復了一些血色的嘴唇還有些干裂,可那雙和陸沉舟一模一樣的眼睛里,卻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你煩不煩。”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讓她瞬間失語。
"不就是我過敏,你照顧我幾天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再說蘇阿姨辛辛苦苦做的餅干,我怎么能隨便拒絕?她一片好心,你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你要是不愿意照顧我,趁早走。等下蘇阿姨來了,別再說這些話,她心里會難過的。”
沒多久,那個蘇阿姨真的來了。
陸念安立刻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溫暖、真摯,是她這幾天從未見過的。
他拉著蘇清柔的手,輕聲說"讓您擔心了",轉頭看向她時,眼神卻瞬間冷了下來,仿佛她只是一個礙眼的保姆。
工作臺上的燈微微閃了一下,將沈聽瀾從回憶中拽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工作臺上的一支紅環筆,抽出一張空白素描紙,開始畫圖。
第一筆落下時,線條還有些生澀。
但第二筆、第三筆…
越來越流暢。
紙上逐漸出現一個空間的輪廓:
傾斜的墻面,錯落的窗,光線從特定角度切入,在地面投下幾何形狀的影子。
那是她畫給一個給離婚母親的心理療愈空間。
名字她已經想好了:
“斷臍室”。
寓意切斷有毒的親子聯結,重獲自我。
她畫得很專注,以至于沒注意到,書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薄燼站在門后,透過縫隙看著她。
看著她伏案畫圖的背影,看著她手腕上時隱時現的疤痕,看著她無名指上那枚他今天剛戴上去的戒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相冊。
里面只有一張照片:
2009年10月23日,建筑系禮堂,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站在講臺上,笑容燦爛,眼睛里全是光。
他看了照片很久,然后鎖屏。
轉身離開時,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歡迎回來,”他輕聲說,像在說給自己聽,“沈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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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某家醫院的病房里,一個十歲少年看著手機屏幕上母親轉發的那條冷冰冰的法律條文,將手機往床上一丟,心里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