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以前他們租賃老陳家的田地不是這種方式的。
以前,他們都是先簽訂契約,約定好分成,等到秋天收成的時候,再按照約定好的比例,分配收獲的糧食。
可是,自從地里的糧食開始減產,陳家便提出了新的租賃方式。
他們要求先支付租金。
先把一年的租金給付了,至于地里面能產多少糧食,陳家就不管了。
這買賣,聽起來佃農們并不怎么吃虧。
可是,架不住陳家要的租金多,而地里產出的糧食又一年比一年少啊!
然而,就算是這樣,魏三他們這些佃農也不得不認下陳家的霸王條約,租賃他們的土地。
因為,沒有土地,他們就只有兩種選擇。
要么賣身給大地主,成為大地主家的傭工。
要么,就離開村子,成為流民。
不管是哪一種,最后的結果都是失去平民的身份。
而失去平民的身份,就意味著,他們將活得豬狗不如。
哪怕是從出生就在泥濘里掙扎的泥腿子。
也希望,自己能有尊嚴地活著。
更何況,租老陳家的地,總比租別人家的地好一點兒。
起碼,和其他人家相比,老陳家的地收成還能高那么一點兒。
可是,就在昨天,他們剛剛將今年的租金交給陳家,還沒簽訂契約呢,就聽說官府出了告示,老陳家將名下所有的土地都賠給了大河村的秦芳草。
他們把租金給了陳家,現在地卻成了秦芳草的。
萬一秦芳草要是不承認他們的租賃關系,那他們不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嘛!
十幾戶租了陳家土地的佃戶一商量,干脆直接找上陳家,將租金要回來。
然后,他們再去找秦芳草,商量重新租賃土地。
聽說那個秦芳草是個寡婦,還是個大夫,肯定心腸特別的好。
他們裝裝可憐,哭哭窮,興許這租金,還能再降兩成呢!
有些人是這么想的,有些人倒是沒有想這么多。
他們只是不相信老陳家的人品,想要將租金要回來就是了。
陳老漢看著堵在自己面前兇神惡煞的魏三,一張老臉綠得和苦瓜似的。
和他要錢?
他哪有錢啊!
錢都賠給姓秦的那個賤女人了呀!
現在,就是把他全扒了,也找不出一個銅板來呀!
陳老漢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魏三等人的臉色也越發的難看了起來。
上前一步,魏三手里的鋤頭距離陳老漢的脖子更近了一點兒,“陳老爺,什么意思?錢你們拿了,地現在成了別人的。咋?把我們當冤大頭了是吧?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么還錢,要么把租地契約給我們。要不然,咱們今天就死磕到底!你不讓我們活,那就誰也別活!反正我們爛命一條,換你們這么一大家子,值了!”
魏三眼中的兇光越發的強盛。
要是眼神能化成刀子的話,此時此刻,陳老漢恐怕已經被魏三等人的目光給戳成篩子了。
陳老漢看著魏三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心臟“突突突”的都快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
恐懼的情緒逐漸將他整個人籠罩了起來。
就在陳老漢受不了壓力,馬上就要跪地和魏三等人求饒的時候,陳婉一步上前,站在了陳老漢的身邊,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給架住了。
“魏三!你簡直不知好歹!
我爹怕你們餓死,這么多年,一直把地租給你們,你們不感恩就算了,竟然還倒打一耙?
是,我家最近遭了賤人的坑害,將地給賠出去了。
可是我爹也和那人說好了,該租給你們的地還是給你們種。
我爹處處為你們著想,你們呢?
我家剛遭了難,便過來落井下石!
你們簡直就是一群臭不要臉的白眼兒狼!
狼心狗肺!呸!”
陳婉一手撐著自己的腰,一手指著魏三的鼻子。
絲毫沒有顧忌魏三手里的鋤頭,說一句話,就朝著他靠近一步。
等最后那個“呸”吐出來的時候,陳婉的手指頭都快要定在魏三的鼻子上了。
她的語氣十分的情真意切,那氣憤又委屈的模樣,給魏三和其他來要債的佃戶看得一愣一愣的。
魏三更是盯著陳婉的指頭尖兒,直接變成了斗雞眼兒。
還是被陳婉的口水吐了一臉,他這才晃著腦袋,“噔噔噔”往后面退了好幾步。
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魏三黑著臉,有些懷疑地看向陳婉。
“你說的是真的?我們今年的契約是簽給那個秦大夫了?我們還能正常種地?你沒有騙我們?”
魏三的話讓所有佃農的目光都看向了陳婉。
因為他的這個問題,也正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盯著眾人懷疑的目光,陳婉撐在后腰上的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昂起下來,陳婉鎮定自若地點頭。
“啊!對啊!我們和那個姓秦的說好了,今年你們照常種地。但是以后的契約,你們就得和那姓秦的簽了,和我們陳家,就沒有關系了!”
這話聽著也挺合理的。
魏三等人看著陳家人的眼神,總算柔和了一點兒。
“你保證沒說謊?那你給我們簽契約!你簽契約我們就相信!”
魏三還是謹慎一些。
然而,陳婉卻立馬否定了他的說法。
“那可不行!這地現在是姓秦的了,你們也是租的姓秦的土地,我不能和你簽契約,要簽也應該是姓秦的和你們簽。
這樣,你們要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你們明天去找那個姓秦的,直接和她簽契約,不就行了嘛!”
其實,和要回租金相比,魏三他們更希望的是拿到契約。
畢竟,契約到手,他們今年就有地種了。
幾家湊在一起,商量了幾句。
有人還是不放心,但也有人說,反正陳家也跑不了,大不了,他們再回來找他們唄!
眾人一想,也是這么回事兒,就紛紛同意了,收起了手里的鋤頭、鐮刀啥的。
還是魏三做代表,站出來,看著陳婉和陳老漢。
“那行!我們就相信你們一次,明天我們就去找秦大夫!要是你們敢騙我們,我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
撂下一句狠話,魏三他們又烏泱泱地走了。
等人都看不見影了,陳老漢一屁股癱在了地上,看著陳婉,哭喪著一張臉。
“哎呀!婉丫頭啊!你咋能這么說呢?咱們哪里和秦芳草商量過這事兒啊?明天他們去找秦芳草,肯定露餡,到時候他們再回來找咱們麻煩,可咋辦呀?你看看魏三那個兇神惡煞的樣子,他還不得一刀劈死我這把老骨頭啊?”
陳婉沒有功夫安慰他,她一邊快步往屋里走,一邊快速說道。
“本來就是騙他們的!不把他們騙走,咱們今天還能脫身嗎?別磨蹭了,快收拾東西,咱們連夜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