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雙星河流經兩府四州,其中貫穿宜州全境,是以農民灌溉重要水系,便是旱季也不會斷流,正因水流量大,若遇上當年雨水多,便可能形成洪澇災害,因此筑堤束水是重中之重。
往年宜州多發洪澇,常造成不小的損失,當地州府只得向朝廷申請災年減稅,后在戶部工部的共同商議下,決定為當地撥款筑堤,一修便是三年,于去年正式完工。偏去歲雨多,正好發了洪,其中一段新修的堤壩被悍然沖垮,原先以為有堤為屏的百姓安心種下的青苗,全數淹沒在泥沙之下。
不僅百姓與當地損失慘重,朝廷更是丟了面子,因此一番嚴查重判后,不少官員或降職或入獄。
之后朝廷勒令工部派去官員親自監督,緊急修繕,不料完工后,今年春汛又再次出事,惹得龍顏勃然大怒。
去年被沖垮的那段堤壩與今年毀掉的并非是同一段,但頭疼醫頭腳疼醫腳之法顯然無法解決問題,左時珩原可立即親往,卻因私心不舍離京,只得字字及時批閱指示,為案牘之勞形。
那夜與安聲陳明后,他即刻動身前往,一路奔波,日夜兼程,五日行程,不到四日便抵達宜州。
至宜州后,更是片刻未歇,登山涉水,仔細查問勘探,力圖盡快探明原因解決問題,趕回京城。
他發現筑堤雖有貪腐偷工之嫌,根本原因乃是當地河官缺乏水利、工程等專業經驗,他們多是科舉出身,熟讀經史子集,往往習慣依賴于相關書籍,按圖索驥,統一標準,而不善于因地制宜,導致某些地段的地基因重量不對而逐漸下沉,與其他堤段互相角力,出現傾圮,當洪水攜萬鈞之勢而來,便會瞬間發生倒塌。
他立刻著手重新規劃,畫圖,給相關官員說清原由,陳明利害,并安排人抓緊修繕缺口、在洪水后及時拆除存在隱患的堤段,重新加固等。
連日來,左時珩一日歇不過兩個時辰,因沒胃口吃的也不多,本就孱弱,氣血更是愈發消耗得快,在完成主要事宜后,返京途中便倒下了,被就近送往最近的嘉城驛館養病。
因實在病重不能動身,他怕安聲擔心,便寫了信回去,說自己還要在宜州再耽擱半月。
此事不是秘密,他病倒時,便有奏疏緊急送往京城,皇帝關切,派了之前就給左時珩看過診的胡太醫趕往嘉城。
而左序所在的松下書院,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山長更是致仕的弘文閣大學士,自然也知此事,他們談話時,被左序聽見,焦急的假也來不及請,就去賃了輛馬車飛奔回家了。
原先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過,只是歲歲與阿序年歲尚小,除了哭著擔心爹爹別無他法,但如今安聲在家,他們兄妹便好似有了主心骨。
穆山帶了府上侍衛當日便護送安聲趕往嘉城,因不知何時回來,便讓阿序和歲歲還是先回了書院以及國公府。
嘉城離京城不算遠,陸路一般不到兩日,安聲他們加緊趕路,當天半夜就進了城。
當地縣官聽聞是尚書夫人來了,于是親自來接,并送她去了驛館。
路上安聲也是大致了解了下左時珩目前的情況。
他在嘉城已有五日,起初幾日,昏睡多于清醒,這兩日要好些,只是進食不多,藥也吃不進去,總是才吃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全吐了。
加上這兩日陰雨連綿,天氣返涼,他舊疾復發,咳嗽加重,夜間無法躺下安睡,只能坐靠著才好受一些。
偏左時珩這樣的人,睡不著不想辦法休息,反而干脆挑燈處理公務,實在困極,才倚著驛館那張硬硬的老舊木椅上闔眼歇一會兒,氣得胡太醫也顧不上尊重了,直接以醫者身份多次訓斥自己這位不聽話的病人。
只是每次左時珩都笑笑,說知道了,一定注意。
他性格很好,似乎沒什么脾氣,卻是最執拗的,決定的事就會一直做,旁人根本沒有辦法。
所謂在其位謀其政,左時珩凡事親力親為,甚至多做十倍百倍,肩上擔著極大的責任,即便在失去妻子后心傷至深,也并未耽誤過任何要事,入仕以來,功績斐然。
因此,他年紀輕輕就被拔擢為工部尚書,朝廷上下卻并無異議。
嘉城縣令與安聲秉明左大人的情況后,見安聲沉默不語,不由惴惴不安道:“驛館條件簡陋,不過下官多次請尚書尊駕前往縣衙歇養,尚書都拒絕了,實在并非下官不盡力侍奉……”
安聲笑了下:“沒關系,大人已經照顧得很周到了。”
她趕到驛館時已是凌晨,不想勞師動眾的驚醒旁人,就與縣令說了盡量低調,簡單收拾幾間屋子安頓隨從即可。
胡太醫還未睡下,安聲先去見了他,詢問了病情,以及自己能幫上的忙,胡太醫說,左時珩不久前才勉強吃了藥睡下,請安聲夜里多注意一下他的情況,若有什么不對的,及時差人叫他。
安聲一一應下,才去看左時珩。
他住的屋子在驛館最后,不大,同左宅比自然簡陋得多,以一道四扇屏風分了里外間,外間加了張軟榻,方便下人夜間歇著時時照顧,里間則是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因安聲來,驛館的下人便撤下了。
安聲端了一盞燭臺繞過屏風進了里間,里間窗戶緊閉,藥味清苦,濃郁至極。
她將燭臺放在窗臺邊,借著昏暗光源輕輕走近,在床邊坐下。
左時珩側躺睡著,身上蓋著兩床棉被,呼吸輕不可聞。
這樣的天,府上都已經換了薄被了,但左時珩似乎還是很冷,睡得不大安穩。
她借燭光細瞧他,他眉骨高,眉峰低,眉尾上揚,一副眉壓眼的冷峻長相,平日不笑時,看著很是清冷,有些生人勿近感,不過他個子很高,安聲與他說話時總是仰頭,便只見到他垂落的眉眼里全是溫柔笑意,從不覺得他清冷。
他像雪,走近了卻是春水。
他現下這般閉眼睡著,安靜得很,睫羽長而濃密,鼻梁高挺,實在好看。
只是兩頰消瘦,臉色蒼白,唇瓣也干燥,完全一副病容。
安聲說不上自己一路奔波至此,在見到這樣一個虛弱的左時珩時是何心情。
是心疼,是焦慮,是憐惜,是想到那句“安和九年,左時珩死”,忽然就落了淚。
她低下頭,用手背拂著淚水,不敢發出聲音。
不過,她才有些慶幸左時珩這會兒睡得還好,下一刻他便忽然急咳起來,身軀仰起,被子滑落,他人也幾要向床下傾去。
安聲嚇了一跳,幾乎是下意識接住了他,他趴在安聲的臂彎里,咳得胸腔都在震動。
安聲忙拍著他后背,將他扶好,讓他趴靠在肩頭,直到漸漸緩過來。
聽得他在耳畔氣息急促,卻又不似醒來,安聲不由喚他名字。
“左時珩?”
半晌,她才聽見一聲嘶啞卻迷蒙的回應。
“嗯,阿聲……”
他似乎半夢半醒,將她當作了亡妻,往她頸窩處蹭了蹭,又低低喊:“阿聲……”
聲音極輕,仿若夢一樣縹緲,卻掩不住顫抖,聽來有些哽咽。
暖光暗暗的,從側面照來,他們的影子映在墻上合二為一。
安聲看不見左時珩的神情,只聽清了他無法言說的哀傷與極深的眷念,她抱著清減至此的左時珩,仿佛懷中唯剩一副骸骨而已。
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共情,在這一刻,她竟哭得不能自已,于是擁緊了他,回應他道:“是我,我在這里。”
聽見她的聲音,左時珩更是出于本能反應,將她緊摟在懷,又有些孩童般的不安,在貪戀她氣息與體溫時,一遍遍喊她名字。
安聲若沒有回應,他便更加恐懼,祈求一般地重復著:“不要走……不要走……阿聲……”
安聲便撫摸他的發:“沒有走,我就在這里。”
他這才放心,乖乖嗯一聲。
真是從未見過他如此,在安聲印象中,他始終溫和沉穩,有時嚴肅,但可靠,強大,萬事周全。
看來,他是強撐太久,只會在妻子面前坦誠脆弱。
她想,左時珩在迷迷糊糊間,認錯了人。
但她私心作祟,不想為了一點自尊而在此刻殘忍推開他,驚醒他。
或許出于她的安撫,或許是左時珩已然倦極,他就這般靠著她睡著了,氣息悠長,比方才安穩許多,不過偶爾輕咳一聲。
安聲擁著他坐了許久,直到燈花嗶啵,燭火跳躍,蠟燭燃盡,屋內昏暗得如籠在陰云之下。
窗外又下起雨,滴滴答答,敲打檐瓦。
她小心扶著熟睡的左時珩躺下,蓋好被子,將窗推開了一道縫隙,水汽寒涼,透過窗縫侵蝕著她的指尖。
黎明之前夜色最濃,目光探出,如同行在墨中,上下混沌,不見萬物。
安聲沒有分毫睡意,她心口發悶,有些透不過氣。
那句刻在石上的話始終在她腦海里盤桓不去。
左時珩……會死在安和九年嗎?
第十一次重來,重來……
重來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重來?何人重來?因何重來?
她深吸了口氣,清苦的藥味隨空氣灌入肺腔,讓她清醒了些。
她隱約有些荒誕的猜測,卻又仿佛依然身在迷霧之中。
“安聲”,會是,另一個——她嗎?